第一部 達姆卡

魚王  作者:維克托·阿斯塔菲耶夫

在奧巴里哈河上度過的那一夜是令人難以忘懷的。在現今紛擾不安的生活里這是難得的一夜,這以后過了好幾年,我收到兄弟發來的電報,要我馬上去他那里。

心臟病沒有把他整垮,他挺過來了。但是禍不單行,他染上了更可怕的疾病——癌癥。我一拿到電報,心都沉下去了:“隨著年歲增大,我迷信而受不起驚嚇,一紙電文,就讓我擔驚受怕……”

葉尼塞伊斯克小城年代久遠,市容陳舊,風俗古樸,外表看上去十分舒適,但內里滲透著僻遠地區、特別是北方地區一切氣氛灰黯的航空客站所固有的官腔。航空站上有一個滿口壞牙的矮小莊稼漢,兩頰長滿了灰茸茸的連腮胡子,枯瘦的臉上一雙眼睛閃現出孩子般的光亮,他正在向周圍的人講述他被罰處一年勞動改造的前后始末,逗得大家都樂了:

“這些審判員可真夠渾的!”莊稼漢大笑著?!霸凼蔷銟凡康腻仩t工,俱樂部生火取暖是什么時候?傻瓜也知道是在冬季!你想,怎么能熄上半年火呢!”

航空站中央洗得干干凈凈的地面上有一汪白色的液體——打人打碎了一罐牛奶。鞋底踩在玻璃上發出嚓咔嚓咔的聲響,大廳被踩得濕漉漉的,而這牛奶,雖說不斷遭到靴鞋的踐踏,卻始終倔強地保持自身的潔白,而且像是用它那毫無瑕疵的純潔在譴責我們這些不久前還曾挨過餓的人。時髦的人造革面的座位被刀片割破了。由于過往休憩者臀部的磨蹭,被劃破的一片片革面中間已經綻出了臟乎乎的氨綸。站里蒼蠅嗡嗡地飛來飛去,蚊子虛情假意地邊唱邊打轉,叮咬人們的大腿,鉆進女人們的裙子里面去,于是連那些還不曾穿過長褲的女人也終于承認長褲不只是時髦的玩意兒,而實在是生活的必需品。喝足了人血的蚊子一個勁兒地貼著窗玻璃爬上滑下。一個右手封在石膏里的男孩子用左手把蚊子掀死在窗上。窗玻璃一面淌著紅色的血滴,另一面卻是明澈的雨滴。它們順著玻璃流著,軌跡有重合的,間或曲折相交,但是血的污流和雨水的清流雖然交叉重疊,卻相互沖刷不掉,玻璃上的這幅意象使人不由得想起某種難以理解的、頗有兇兆的生存之謎。

“不要這樣!”一個穿厚油布高筒靴和毛線上衣的女人,在此之前一直遠遠地坐在角落里,現在她輕輕地在孩子那只好手上拍了一下,孩子從窗戶旁走開了,聽話地坐了下來,依偎在她的身旁。女人把孩子那只有傷的手放到她自己的膝蓋上,把他緊緊地擁在身邊,然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靜靜地坐著。

“我們今天快活地生活,明天更要快活萬分!”那個滿口壞牙的矮小莊稼漢一度消失后又在站上出現了。他搖動著一瓶廉價酒,開始對著瓶口喝起來,喉結的軟骨痙攣地顫動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他哼哼著,呻吟著。他的酒來之不易,并不能開懷暢飲,抿上一小口,就回味無窮地咽得喉頭咯咯直響。他一甩頭,大聲說道:“好啊,這壞貨!”接著是一陣既像咳嗽,又像大笑的聲音:“她對我講:‘被告,站起來!’而我說:‘不行,我沒吃飽?!X都讓罰款搞光了,啊……唷……嚯!”

在飛機旁邊這矮個兒莊稼漢的舉止又頗出乎人的意料。他喝完了一瓶酒,就變得更加喋喋不休,對人百般糾纏。他把一朵蒲公英花插在坎肩的紐扣里,就挨到一位穿著奢華的黑眉毛的少婦身邊奉承恭維起來:“您那雙眼睛亮得像鉆石一樣,勾得人魂靈兒出竅!”他用手指指花朵,意思說他是求婚者,向她求親來了。

“你連一夜都消受不了,我會叫你趴下的!”少婦毫無慍色地羞了他一句。

通常在那些僻遠的、幾乎無人照看的航空站上,總要讓乘客在飛機旁耽擱好一陣子。這時飛行員們為了顯示自身的重要性也往往作姿弄態到心力交瘁的程度,他們如果不擺出一副睥睨一世的樣子,似乎就不足以表明自己的身價。起飛跑道伸展在低地上,機場的周圍布滿著沼澤和灌木叢。悶熱而惱人的陰雨過后,蚊子簡直能把人活生生咬死。但蚊子并不咬那位笑口常開的矮小莊稼漢,他解釋說,這是因為他身上的肉都有一股酒精味兒,盡管他舌頭也轉動不靈,卻老是取笑那些婦女們,因為她們時不時地用手掌拍腿肚子,搓夾著大腿,有的女人也顧不上害臊,把手探到裙裾里面去驅趕這些小畜生。

“咬吧!咬吧,蚊子!小東西真聰明,喔唷,真聰明!它也知道什么地方最有味兒!”

“你這個促狹鬼!看我不給你個耳刮子,打你個四腳朝天!”年輕女人惱了?!敖郎喔膊豢纯吹胤?!小孩子面前說這些下流話……”

“好,我不說,我不說!……”矮個兒莊稼漢像俘虜似的舉起了多處刺破擦傷、沒法洗得干凈的雙手?!澳腥撕湍阋黄疬^活夠苦的吧?”

“我跟了他才受苦哪!這吸血鬼!真該在你們所有這些人的脖子上掛上結結實實的大石頭,往葉尼塞河里一拋!”她繼續大聲說道,但并不專門向著誰?!八刹辉诤?!喝足了,吃飽了,有的是力氣,一發火就想干架。打我可沒那么容易,我會讓他知道厲害!……這雄狗,把一個矮小的莊稼人狠揍一頓,打得遍體鱗傷?,F在卻像個老爺似的在監牢里吃現成飯了——這倒成了金枝玉葉,誰也偷不了啦,還要人給他送東西呢。這是神仙過的日子,哪里是人的生活!打傷的人卻住在醫院里。害得我兩頭奔忙,分身乏術:一會兒送東西去醫院,一會兒去監獄,又要上班,又要管孩子,凡事還要合婆婆的心意……這都是為什么來著?你也看得出來,無非是要讓我那心愛的丈夫過得快活……嗬,像癩蛤蟆進了沼澤地!”她把胸脯頂著那莊稼漢,逼得他步步后退,他的身子扭曲得比先前更厲害了,踏著碎步,眨著眼睛:

“唉,我但求有酒喝,但求能吃個痛快!你的丈夫在監牢里,我可不會關進去!”

“你會關進去的,會關進去的!”年輕女人預言著厄運,她放慢了進逼的速度,啐了一口:“我最恨滿嘴胡話的人,寧可死掉也不要聽這些!”

矮個兒莊稼漢盡管裝模作樣,但是并不跨越從言語轉向行動的界限,他放開年輕女人又來和我糾纏,議論起我的帽子和體態來。我沒有讓他信口胡謅?!伴]起你那滔滔不絕的嘴巴,要不我用帽子把它塞起來!”年輕女人對我凝眸注視了一會兒,她自己身受其害,因此很能理解我這種情緒,她溫順地嘆了一口氣,繼續說出了縈回在她心頭的想法:

“應該把這些酒鬼都收容起來,把這些強盜胚都找個厲害點的地方關起來,一滴酒也不給他們喝,什么也不給,要他們起早摸黑地干活兒。不然哪兒能行???好人都讓他們鬧得走投無路了!”

飛機艙門終于打開了。當地的俄羅斯好漢們在舷梯旁前擁后擠,就這樣你推我搡進了飛機的客艙,把女人們擠到了一邊,其中有兩個婦女還帶著小孩子。

“這些畜生,野種!該死的東西!就只有喝酒和欺侮女人的本事!”年輕女人罵將起來,一面幫忙扶持帶孩子的婦女上梯子。洋洋自得的男人們和小伙子們大聲笑著,說著笑話,一面在搶到的座位上舒舒服服地坐下,一面挖苦著那些未能捷足先登的人。我讓婦女們先上,無論如何我總是從莫斯科的文學高級專修班畢業的人,在文學院的宿舍里待過兩年——彬彬有禮的結果是沒有找到座位。有機票,有我,有飛機,卻沒有座位,事情就那么完了:原來是機務人員捎帶了一個認識的姑娘到楚什鎮去,因此毅然決然地對我“視而不見”。整個航程中我都站在座艙的座位中間,手攀著行李架,對座位已完全不作奢望,不,我簡直是在猜一個謎:說不定有哪個年輕人會給我讓座吧,哪怕是在半途上?因為在我身上戰爭留下了明顯的標記,要看出這一點是不需要什么“慧眼”的,然而我聽到的只是空中飄來一句話:

“還算是有能耐的知識分子,連個座位都搶不著!啊——唷——嚯!”

矮個兒莊稼漢本來還要饒舌下去,但座艙門里另一名駕駛員探出身子,很不樂意地站起身來,走近這個討厭的乘客說道:

“你再嚼舌頭,我不用降落傘就把你從艙里丟下去!”

駕駛員用一根像馬肚帶樣的窄窄的皮帶攀在座位之間,對我點點頭,大概是示意我坐下。我有禮貌地謝了他一聲。駕駛員嘟噥了一句:“真是有幸相請?!本妥哌M駕駛艙里去了。

莊稼漢很聽話地安靜了下來。他那布滿青筋的雞脖子一樣的頸項耷拉了下來,那顆腦袋像飼料蘿卜般在座位和艙壁之間滾來滾去,每次碰到艙舷就甩動一下。

乘客們也都打起盹來。飛機飛得并不高,雖說轟鳴聲很大,但總算平和而且顯得隨隨便便,而當它在凹地上空下沉的時候,它就憋著勁兒吼叫著,掙扎著往上升,給人的感覺是這種呼哧聲和嘰嘰嘎嘎的聲音里都包蘊著歉意,似乎它竭力在前進的路途上甩脫沾上身來的云朵的糾纏,把準新的航道往山里飛去。

我嘆了一口氣:這些醉漢們令人膩味,討厭之至,而且耳聞目睹這些無賴漢的行徑實在叫人感到羞恥,特別這都是些成年人,竟讓生活折磨成這副模樣,在大庭廣眾之間丟人出丑。

飛行員們對我是耍了個圈套,把我的座位白占了去。但是禍兮福所倚:飛機差不多所有的時間都在葉尼塞河上空飛行,我既然是直著身子站著,極目舷窗之外,眼底真是美不勝收!我是山區出生的人,從不曾知道在葉尼塞河中部地帶一望無垠伸展著布滿沼澤的低地,到處是稀疏落寞的林帶、汩汩翻動的澤地,其中還夾雜著黃色的沼澤草地。飛機左翼下方,湖泊水道星羅棋布、縱橫交錯,波光漣影里野鴨子聚堆成群,那白色的星星點點是天鵝和海鷗的身影,相映成趣的是右翼下方那一溜崖岸陡壁,紅色的航標像一只紅色的秋沙鴨迎面疾馳而來,崖岸上空褐色的懸巖或是折斷的山石低垂著,樹木順著石縫枝丫糾結地往上生長,其中有浮著黃沫的合歡樹、忍冬、衛矛和樹葉發白的合葉子。有一棵樹爬上高處后,就在那里神氣十足地舒展開了它的樹枝。河床好像經過水雷爆炸,布滿了深坑——水底暗礁處河水打著旋,水面寬廣處一般說來是平靜的,只有這些凹坑和石灘伸出地方的波紋,以及陡急拐彎處像被耙過似的帶皺褶的水面才表明在我們身下終究不是田野,而是注滿了水的和運行不息的河流。草木蔥蘢的島嶼順著水面延伸出幾條狹長的沙灘,低濕的草地在在皆是,被好多條光亮而像汞液一般沉滯的支流隔開著,流入林中并在那里消失了。

水面上時而金光閃爍,時而銀色斑斕;河面表層上揚起一束耀眼的白色泡沫,很快就顯現出一艘內燃機船;沙灘淺水處棲滿了海鷗,高處望下去像是無數的飛蛾;烏鴉在干涸了的澤地上空發呆,它們通常能在那里得到一些口惠;看得見那用云杉樹皮匆匆蓋起來的窩棚;在綠色的石岬上篝火竄起藍色的煙焰,一看到這篝火,心也會揪緊起來,而且總想上篝火那里去,到漁民們中間去,不管他們是什么人,不管他在城市里是怎么生活的,在河邊他們都和藹可親,友善好客?,F在他們正用手遮著眼睛在瞧我們,身形很小的穿著黑色和橘黃相間游泳褲的漁夫放下了釣竿,為的是可以向飛機招招手;遠處和近旁,永恒和瞬間,恐懼和歡樂——眼前的世界對我們一切人終究是何等地難于理解??!……

“公民,公民!”我醒悟過來。年輕的女人扯了扯我的袖子。一路上她坐著閉目養神,一雙紅紅的大手放在膝蓋上,她大概是在木材流放處或者是在飼養場干活的?!罢堊粫?!”她就像是在醫院里那樣輕聲地說道,一面站起身來?!翱峙峦纫菜崃税??”

“謝謝,謝謝!”我按住她的肩頭,為了免得她因我拒絕而感到不快,我友好地對她笑了笑說:“我的工作就是要坐著的,所以站站也好?!?/p>

“噢,”年輕女人用微笑回答我,“是去楚什鎮休假,還是出差?”

我告訴她此行的目的,她郁郁不樂了。

“我認識你的弟弟。他在國營農場當司機?,F在變得瘦了,瘦極了,你怕認不出來了?”

這女人飽經憂患,有一種女性的敏感,因此沒有再用談話來打擾我,她重又閉上了雙眼,似乎是在領略這難得的寧靜和舒坦,但更可能的是她在自己的內心里,為自身的遭際感到傷心和痛苦。

飛機轟鳴著、晃動著,鐵的艙門當當直響。突然飛機傾側了一下,好像是讓我能再一次看看河流和土地——這翻側在一邊的河流和土地——天空就在舷窗外,使人覺得只要伸出手去,就一定能扯下一團云絮來。飛機繞行了一圈,就沿著河面的斜勢向楚什鎮滑去。

從空中望去,楚什鎮和葉尼塞河一帶所有的村落沒有兩樣,一片零亂景象,荒田廢基,樹木稀少,如果沒有那一小片不知是誰當年種在鎮中間的楊樹,我大概就認不出它來了。楚什鎮機場圍鎮而筑,地處河后面滿是履帶痕的河口近旁,它伸向,或者正確地說是毗鄰著那一片雜長著毛茛、蒲公英之類的廣闊的田野,機場上有一幢木結構建筑物,一套很普通的設備和兩排燈柱。乳牛、牛犢和馬匹就在機場上放牧,當我們的飛機偏離葉尼塞河,機頭瞄準了兩排勉強露出在草叢中的降落標記開始下降的時候,一個少年,有好長一段時間在飛機前方奔跑著,身上深紅色的襯衣灌滿了風,他用長竿從降落跑道上驅趕著一頭雜色的、笨拙而沉重地甩動著乳房的奶牛。飛機好像眼看就要趕上乳牛,撞上它那故意翹起的尾巴了,但一切都平安無事;看來無論是少年,是奶牛,還是駕駛員們對這里的一切都已經習以為常,甚至有點像是在鬧著玩,有意地逗樂。

我跟在駕駛員身后走出了機艙,他把有徽記的藍色帽子十分講究地斜壓在右鬢角上,帽檐壓下的一側,一只眼睛旁若無人地直視著空中。另一個駕駛員用手叉在那睡得人事不知的矮個兒莊稼漢的脅下拖他下飛機。他雙手抓住座位,腳步磕磕絆絆,嘴里還直嘟噥。駕駛員把他搡出艙外。莊稼漢身子摔到草上,喔喲了一聲,終于醒了過來,他毫不在乎地嚷著索討帽子。駕駛員用手在座位底下摸出一頂皺皺巴巴的帽子扔給了他。莊稼漢把帽子在膝蓋上拍了一下,用拳頭在正中捅了捅,就把它前后顛倒著戴到了頭上。

離開機場后的一路上,這矮個兒莊稼漢在每幢屋子旁邊都要停留一下,不厭其煩地講述他被審判的經過,判了多少刑期,講他在法庭上的行為有多體面,甚至可以說是英勇不凡,而為了慶祝這樣的勝利他又如何在葉尼塞伊斯克城里痛痛快快地玩了個夠。在一座破舊的木棚旁站著一個身上穿一件破舊上衣的女人,褐色皮膚的臉,瘦骨棱棱,帶點混血的味兒。她手里攥著一根稠李樹棍,正等著她那顯然并不急于回家的丈夫。

“達姆卡!達姆卡!達姆卡![1]”她叫著,“過來,過來吧,我給你嘗嘗這挨揍的味兒!……”

莊稼漢得到這么一個奇怪的諢名是由于他那古怪的“啊——唷——嚯”的笑聲。有一次,一家屋主人,聽到屋外響起這笑聲,竟對他喂養的看家狗吆喝起來:“噓,達姆卡!噓,你這光會空吠的東西!你對誰那么扯開喉嚨狂叫?!”

達姆卡來到這楚什鎮,或者說來到這人間,也實在是陰錯陽差的結果。第一要怪他娘算錯了時辰懷胎養下了他,其次是老婆娶得不對路。一次,達姆卡應募去伊加爾卡前往喀拉海地區干活,一路酗酒,把差旅費都喝光了。在楚什鎮靠站的時候,他跑上岸去買酒,站隊時候磨蹭了一會兒,輪船又縮短了停泊時間,竟把他撂在那里了。他那受盡苦楚的老婆乘上當地的快艇折回楚什鎮,二話不說,抽出一根柴爿就雨點般往她男人身上打去,直到喘不過氣來才罷手。她把木柴塞回到柴堆里,再用腳踢了踢丈夫,就坐到木柴上大聲哭號起來,向素不相識的人們訴說自己悲苦的身世。

達姆卡和楚什鎮上三教九流的居民倒還相安無事——雖說他這一輩子見了女人就神魂顛倒,但在斂財這方面他對于楚什鎮人來說并不構成威脅,他那種輕率浮浪的脾性,連發財也不放在心上的態度甚至使神情陰郁、行動曖昧的一幫壞家伙也增添了活氣,起了點稀釋作用。大家瞧不起達姆卡,但容忍著他,拿他逗樂,把他和其余這幫子人都看作廢物。這些人不會生活,因此也就不會明搶暗奪,把東西搬進自己家里、地窖里和隱蔽的冰窟窿里——那是楚什鎮上幾乎每家都有的。

楚什鎮這個地方對于阿基姆和柯利亞并不太合適,而他們這種容易激動而不乏公正的性格對這個村子也同樣地不甚相宜。而命運卻故意安排讓柯利亞的岳家恰恰就土生土長在這個鎮上,而不是別的什么地方。這家子人游手好閑、蠻橫無理,已經有兩個寶貝兒子因為動刀子干架蹲過監牢。小侄子們在家門旁邊玩俄羅斯式的棒球,他們認出了我,起初迎著我跑來,但終于在老遠處停住了腳,猶豫不決地笑著。我走上前去,吻了吻他們那滿是灰土的小臉蛋兒,這使兩個小鬼窘得不知怎么辦才好——這些年幼的西伯利亞人根本不習慣這樣的溫存,他們倆抓住了我的箱子的拎手,各自倔強地往自己身邊拖。在窗口,窗簾掀起了一下,閃過阿基姆那沒有睡醒的、眼睛瞇成一線的臉。他兩手一拍,赤著雙腳,頭發蓬松,腳跟踩著雞屎堆兒,就從屋里沖了出來。

“哎——喲——喲,真要命??!有這樣的事兒!”他迎著我跑來,一副傷心的樣子?!昂娇照揪椭粫f‘不知道飛機什么時候到。不知道……’在河上逛蕩奔波了一整夜,剛在地板上躺下,這下可成了……看我就這樣迎接客人,可真是的!”

“柯利亞怎么樣?”

“你自己看吧!”

柯利亞想從床上坐起身來,但他的動作叫人奇怪:先是伸出一只手,像是在撈摸一根看不見的繩子的頭,想抓住它,然后借勢撐起身子來。爸爸讓他的孩子分散在各地,天各一方,但是他的手勢、動作、嗜好、習慣,特別是對酒的嗜好卻遺留了下來,雖然我們每個人還有所不同??吕麃喗K于沒有抓著“繩子”,倒在枕頭上,他用手捂住了雙眼,這手是那么枯瘦,在手腕處好像裂成了兩爿似的。

“你看……病成這個鬼樣子!看來活不長了……”

很多事都會從記憶里忘卻,磨滅,但是那孩子氣的、軟弱無力的手勢和他想用以驅走自己的軟弱,表示對疾病不屑一顧的粗魯的言辭卻留了下來。而且還留下了一種歉疚的感覺,這種感覺這回卻顯得尤其揪心,因為弟弟比我要小十歲,我經歷過戰爭,卻安然無恙,在生活里我看到過很多丑惡,但更多的是美好的東西。而他看到過什么呢?從九歲起就帶著獵槍在原始森林里逛蕩,從冰冷的河水里起網,在凜冽的寒風中裝上誘餌,在嚴寒里下鉤,敲破冰層,干著我們那生性快活的爸爸所不愿意干的一切事情——他養活被爸爸拋棄的孩子們,因此他對自己的孩子們有時候會那么熱烈,那么不顧一切地寵愛和依順,就好像要償還給他們自己也不曾獲得過的慈愛,也許他是預感到了他們將變成孤兒,他們會遭到和他一樣的命運,也將到處流浪,也會毀壞自己的健康,會迷失人生的道路吧?

晚上,當醫療站來給他打麻醉針的時候,柯利亞對阿基姆說道:

“你們走吧!維嘉喜歡葉尼塞河,你們跟我待在一起有什么味道呢?”他的嘴唇抖動了一下,轉過身去——他不喜歡自己那垮了的、軟弱無力的模樣。要是他能活動自如,有可能為別人效勞,他現在肯定會上船,載著我們在河上迎風破浪,直奔奧巴里哈河……

在“雪松商店”近旁的小崗上——從商店有一架破舊的小扶梯,往下通到浮碼頭——聚集著一群年輕人,他們是楚什鎮的精華。還在我上一次來的時候有一些本地的老住戶曾試圖向我解釋過鎮名的來由:在鄂畢河上——塞姆河就是在它近旁發源并流向葉尼塞河的——當地的漁民愛吃新鮮鱘魚,他們把鱘魚剖好,在魚幾乎還是活的時候撒上鹽和芥末,并用伏特加堆漬起來,這種普普通通的菜肴就稱作“楚什”。這名稱說不定就是從那兒,從鄂畢河漂流過來的?但是這里的居民并不吃“楚什”,他們喜歡吃腌得比較淡的鱘魚;再往北一點,人們常吃生的、新鮮的、幾乎是活的魚,按照本地的說法,這種吃法叫“吃搶魚”,他們特別喜歡吃淡色的魚:凹目白鮭、馬克鱘魚、聶利瑪魚等。鎮名的產生更可能是基于下列原因:有個時期,與塞姆河岸接壤的一帶是葉尼塞河農作區,這一帶的田間繁殖了那么多的野雞,以致春天的時候,牡雞間的追逐、撲打,使得雪化了的地方熱鬧非凡,這時就只聽到好斗的“楚呼——呼楚”的叫聲。這聲音遠聽起來,就響成一片:“楚——什!楚什!楚什!”不管到底怎么樣,反正這個古老村鎮的名字一下子就映入腦際,再也忘不掉了。

有兩條小溪順著河流上游和下游把村鎮和草地、田野、沼澤、湖泊分了開來,其中一條小溪夏天干涸無水,另一條靠攔河壩存水,以備失火時使用,從中滲出難聞的污水,在這一池死水中堆滿了樹皮、鋸末、死狗、空罐頭、破布、廢紙等等一切垃圾。

在鎮中央,就在那幾棵無論是從輪船上,還是從飛機上都能首先看到的楊樹的近旁,開辟了一個舞池,在舞池大半已破敗了的地板下面母雞在下蛋,它們像喝醉酒似的,肚子貼著地面鉆到舞池底下,在那兒生下一個個蛋來,供人食用?!肮珗@”四周布滿菜園,菜園都已頹敗,角落里雜草叢生,母雞甚至在這兒孵小雞。當初公園還有過大門,出售舞池的門票,但這完全是徒具形式而已,事實上誰也不愿意花錢買票,白白增加財政開支,小伙子們都翻過菜園子,身后還帶著自己的舞伴。

舞步早已絕跡,樂聲已歸沉寂。寫著“熱烈歡迎!”字樣的油漆大門也被誰拖走去當柴禾了。社交生活消歇了,公園成了山羊、豬和母雞的天下,孩子在這里捉迷藏。夜闌人靜時分,可以聽到吃吃的嬉謔笑聲,熱情沖動的呻吟,看得見彩色繽紛的尼龍緊身內衣,而那些裸露的、無拘無束的肉體的無邪與清新使你目迷神馳——這兒的夏夜盡管有蚊子,但明澈而溫暖,使人不覺想放縱一下。

公園里還剩下一些白楊樹,雜長著牛蒡草,有些地方還保存著圍墻的圓木柵欄,孑然獨處的是那圓形的舞池。如果從河上,從碼頭上看去,這一切就像一幅舞臺布景,左面,在陡坡的高處,食堂的木板屋頂高高地聳起著,和它緊相毗鄰的是一幢帶桅桿和一束電線的建筑物,電線從一個個鉆好的洞眼里通到外面,這是碼頭的電訊站,掛著一塊“閑人莫入”的牌子,然而在那布滿灰塵的、被煙熏黑了的電訊站的屋子里卻總有些無所事事的人閑待著,有的是因為錯過了輪船的班次,有的則是在等候來船,因為禁止在浮碼頭上過夜。一男一女兩個碼頭管理員為了保持秩序和清潔,就以反對流浪漢習氣為借口,把人從碼頭上趕走,并熄滅了除信號燈以外的所有照明燈。只在輪船到站前半個小時才放乘客進入售票處、行李存放處,以及過磅的地方。

在同一個陡坡的右面,在干涸的小溪塹溝上方,一幢陰沉沉的房子呈楔形突出在那像墳堆一樣的小山崗上。房屋的百葉窗關閉著,每扇門上都用寬闊的鐵條上了鎖,門上敲滿了釘子,簡直像射滿了霰彈的槍靶——這就是“雪松商店”,楚什鎮上最神秘的所在。它有點兒像一座關閉了的教堂,陰森冷漠,對人們的祈求充耳不聞,然而用粗大的釘子釘在門上的赫然醒目的布告和木板縫里透出的亮光卻表明這個機構還活著,在呼吸。

我到過楚什鎮兩次,在這期間卻只有一回有幸見到“雪松”開門營業,其他所有的時間里,商店的門上總是貼著層層疊疊的布告,就像重病人的一張張病危通知書。先是簡短的,不無傲氣的“清潔日”。然后是與經商業務有關的“重新估產”,接著就像是衰弱的胸膛里一聲長嘆“今日盤點”,然后是一陣遲疑后,令人心驚的嘶叫“查對賬目”,最后是這位長期孤軍奮戰的戰士滿腔痛苦地迸出了一句“商品移交驗收”。

這幢大小老鼠成災的、腐朽陰沉的建筑物會促使人產生一種從事黑暗勾當的邪念,會誘發人的黑暗思想,使人的行為充滿仇恨。大門緊閉的“雪松商店”雖然只通過那些言簡意賅的布告和那堆滿了木箱的后門和外部世界發生聯系,然而那里邊的生活卻始終緊張之至。在那里邊,經理們和售貨員們川流不息地變動著,因欺詐和受賄直接從柜臺邊被投進監獄的鐵柵,保持不變的只有商品和對顧客的冷漠態度,有些顧客竟敢死乞白賴地提出種種要求,要買諸如洗衣粉,嵌窗的油灰,小學生制服,時髦樣式的皮鞋、裙子、外套之類的東西,不斷地打擾這些早就理所當然地自封為當地上流人物的鄉村商店的營業員。甚至還有這樣的無賴漢竟異想天開地要買牙刷和牙膏。在楚什鎮上居然要用牙膏!同這種人還能做什么買賣?他們的父母連聽見車輪響也會嚇得戰戰兢兢,可他們這些土生土長的俄羅斯人的嘴巴卻要用牙膏!最好的辦法是不理他們的碴兒!因此在“雪松商店”的衣架上大部分商品依然是棉坎肩和那四十年代、五十年代式樣的衣著,全都是那么陳舊,蒙著厚厚的灰塵,叮滿了蒼蠅。不過在“雪松商店”里卻能聽到最聳人聽聞的消息和流言蜚語。

然而裝在電訊站屋頂上的電動揚聲器卻給楚什鎮人帶來了說不盡的歡樂和興奮!揚聲器日日夜夜地響著,播送著國內和世界各大洲生活狀況,音樂聲不絕于耳。晚上年輕人漫步在“雪松商店”和食堂之間,不辭辛勞地守候著客輪的到來。他們滿心希望輪船到來時會有什么事情發生,譬如,有人來作客啰,也可能會趕上一次打架。雖然關于酗酒的法律早已生效,所有賣酒的商業點都已關閉,當地的警察還親自檢查過它們是否準時打烊,盡管這樣,很多人照樣喝得酒氣熏天。男人們在河邊的圓木堆上喝酒,有的人已經躺倒在地,達姆卡沒有醉倒,看來他已經“迷糊過一會兒”,柯曼多爾和格羅霍塔洛也都挺得住。這些好漢們恐怕只有榴彈炮才能把他們撂倒。從圓木堆上,從河邊上,傳來歡快的談話聲,不時響起:“啊——唷——嚯!”當然是達姆卡在高談闊論,談那葉尼塞伊斯克之行。

在陡坡上出現了一群引人注目的人。像當家人一樣信心十足地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姑娘,她甩動著沾滿灰土的喇叭褲腿,橙黃色的高翻領絨衣外面像工作服那樣罩著一件長襟絨布背心。這位把頭發染得比煤焦油還要烏黑的女性是從高等學?;馗改讣襾矶燃俚?,她那美色,那貴重的服飾和善于文雅地、小口小口地喝酒并同時抽煙的舉止立刻把所有的人都征服了。在姑娘那結實誘人的胸脯上,一枚金質的、足有一公斤重的胸章閃耀著斑斕璀璨的光點,我不禁估量了一下:這樣一件時髦的玩意兒得用多少黑貂、駝鹿、灰鼠、白鼬、鰉魚和諸如此類的活貨才能換得?

楚什鎮上的小伙子們趁熱鬧亦步亦趨地跟在這位出色的女大學生后面,崇敬地看著她;穿著花花綠綠的,但是并不值錢的衣服的本地姑娘們隔著相當一段距離,跟在稍遠的地方。大家都抽著煙,嬉笑著。而我對于這場排演得很糟糕的,然而表明了生活實際的戲劇場面,卻總感到不是味兒。電訊站屋頂上的揚聲器里那種流行的五部合唱曲,也可能是爵士樂之類的節奏,把一首美妙的烏克蘭民歌《晚霞》變奏得面目全非,生拼硬湊地把這首曲子搞成一個流行小調:“莫道北方是邊地……”

那姑娘噼噼啪啪地跳動著雙腳,胸章在她胸部彈跳、翻動。這花花綠綠的一群人,學著他們心目中偶像的樣子,跳得塵土飛揚,他們轉悠著,還叫喚著什么。老派一點的男孩子們擠在一邊張大著嘴、一眼不眨地看著這一群人,特別是這位摩登女郎。他們全都明顯地有相似之處,哥薩克式拖在額上的鬈發,北方人娘胎里帶來的向外分開的斜視眼,手工繡花的充緞的或綢的帶腰帶的襯衫。但是即使在這里也已經可以看到有人穿上了尖頭皮鞋,戴著光彩熠熠的手鐲形的小手表,甚至還會掠過罕見的牛仔褲。原始林帶的小伙子們就像來到陽光明亮的地方不免要眨眼一樣,他們仔細觀察著,嗅著味道。他們對跳舞暫時還不在行,他們還只會按老辦法干那一套:抱住那穿橙黃色外衣的好寶貝兒在澡堂子后面或是柴堆間來一下子。他們現在還沒有膽量,因此在研究對策。眼看著這新一茬的年輕人也正在破殼而出,他們渴望著能進入這“先進的社會”,一邊成長,一邊從身上連皮扯下父輩們留下的種種古老僵化的清規戒律。作爹爹的還在墨守成規,但他們身上的脈搏也變得軟弱無力了,古老的觀念動搖了,于是時不時地就罵起娘來,在大庭廣眾酗酒抽煙。連上帝也似乎在示意年輕人盡管破戒開齋,適應總的潮流。夠了,老是畏縮不前,墨守成規,白白地就放過了那么多人生的樂趣!

“一大清早,駕著鹿橇,我們飛馳,我們奔跑……”從揚聲器那圓形的金屬喇叭里冒出這句歌詞,陡坡下面的岸邊濺滿了機油,散落著成堆的玻璃、空罐頭、木片和擦機器的紗頭,一對男女緊緊地摟著,從這里走過,他們根本聽不進什么新的歌,只是放開嗓門吼著:“我要一刀宰了那和我作對的女人,也要那負心的漢子送命,我一個孤身的女人,年紀輕輕,卻要去西伯利亞充軍……”

夜霧朦朧里,一艘有一個動聽的名字的本地航線的小輪船“貝圖什卡”號從克里弗利耶克轉過卡拉辛卡石岬,影影綽綽地露出了身形。圖書館女管理員柳陀契卡背著一只大旅行包,手里提著箱子和網袋,睜大著那雙美麗的、修飾得恰到好處的眼睛,順著從小崗通向浮碼頭的扶梯艱難地走下來。從她竭力想把自己的家什一股腦兒帶走,而且一副無拘無束的神情,以及穿戴入時而又講究,并且不再是沾塵蒙垢的樣子看來,這位當地的文化工作者大概已經干完了大學畢業后參加工作的“最低期限”,從此就要離開楚什鎮一去不復返了。小扶梯每隔一級就是損壞的梯級,簡直像是有人故意心存不良,而且梯子沒有扶手。瘦窄的毛料裙子妨礙著柳陀契卡把步子邁大,取道凹地繞過陡岸她又沒這個本事,準備上路的種種忙碌,看來已把她累得夠嗆。

人們都屏氣靜息,等著看女管理員會不會從扶梯上滾下來?甚至連阿基姆也關心地停住了腳步。我還在向河邊走去的時候就看到一個外表威嚴的小伙子,從他身后看去,他的頭發像十九世紀的詩人,從正面看卻像個發配流放的分裂派教徒。一枚分量很重的深紅色的銀質十字架掛在他胸前。小伙子曾經用磨石、金剛砂皮和軟布擦拭過這個十字架,但是時光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見,也不知這是人類的淚痕灑落其上的結果呢,還是祈求恕罪的嘴唇留下的印痕?古代殉教的圣徒從遠古的年代,很可能還是最早的沙皇朝代留傳下來的這枚極其珍貴的十字架,現在竟用一根掛鐘上的不值錢的鏈子拴著。

那小伙子用小船載著一個淺黃頭發的、神態淫蕩的少女。他把船劃到浮碼頭的上方后,擱好雙槳,把那位女客從船艄抱過來放到膝蓋上,當著這些老實巴交的人的面,眾目睽睽之下就用嘴唇在女孩子的頸下和花里胡哨的短襯衣之間吻吮起來。岸上有人吐口唾沫,有人咂著嘴巴,也有人舌頭咂咂作響。姑娘對岸上的人絲毫也不在意,一陣接一陣地抽著香煙,用尖尖的指甲把香煙留在嘴里的煙絲取出來,因為這時劃船的人已離船登岸,趕上前去幫助圖書館女管理員了。柳陀契卡停下腳步,放下箱子和網袋,等到小伙子走到面前,便厲聲尖叫了起來,用盡全力扇了他一記耳光。

“啊——唷——嚯!”

“夠勁兒!”

“打得好,柳陀契卡!打得好!”在陡坡上的穿橙黃背心的姑娘拍起手來,男伙伴們用贊揚的歡呼聲和掌聲為女勇士鼓勁兒。

“畜生!憑什么裝模作樣?”船里的姑娘甩掉了香煙,雙手往腰里一叉,扭歪著臉叫道:“你這種花瓶兒,我可沒把你放在眼里!……”

“滾你的吧!”小伙子喊了一聲,也不知是對她,還是對柳陀契卡。他在埠頭旁躺下身子,把十字架甩到背上,開始用水漱口,船里的姑娘隨船順水漂走了,一面為自己被人拋棄而傷心,一面七手八腳胡亂地劃著槳往岸邊靠去。小伙子沒有走過去幫她的忙,吐掉了嘴里的血水,擦了擦嘴巴,斜著眼看著我和阿基姆幫助柳陀契卡把行李搬進碼頭。

柳陀契卡甚至都沒謝謝我們,把箱子砰的一聲丟到了磅秤上,圓睜著充滿狂怒和絕望的雙眼向岸上掃視一遍。

“見鬼去吧!這該死的北方,還有這該死的非把這北方塞給我的人!”

“這磅秤有什么錯呢?”碼頭管理員嘟噥著,一面去掉掛鉤,用手指撥動著磅秤上的平衡砝碼?!澳銈冞@樣壞脾氣的人實在不少,我可得對國家財產負責?!苯又_導她說:“給這些男人們放上一瓶酒,他們就不會鬧了?!?/p>

“干你自己的事兒吧!”

“貝圖什卡”號鳴響了汽笛。碼頭管理員雖然還在罵罵咧咧,但趕忙把船系住。陡坡上的人們向浮碼頭涌來。

我坐在圓木上,把石子丟進水里,突然聽見身后的卵石嚓嚓作響,接著是一個很熟的聲音:

“能在您那里找根煙抽嗎?”

“我不抽煙?!?/p>

“您不抽煙?”達姆卡重問了一聲,毫不客氣地和我坐到同一根木頭上來?!笆菫榱吮3纸】?,還是為了省錢?”

我不想和他說話。還在葉尼塞伊斯克的時候我就討厭他了??吕麃喌囊羧菔冀K縈回在我腦際?,F在他正躺在農舍里,被安眠藥搞得昏昏沉沉,半是睡覺,半是受苦,但是麻醉針的作用很快就會消散,到那時候再用什么來減輕他的痛苦呢?阿基姆走上前去幫助柳達把東西拎到船上,但是當她想把一個盧布塞到他手里的時候,他感到受了侮辱:“一點兒也不懂人的心,別看我穿得破爛,我可是看她可憐……”阿基姆和達姆卡握手問好,給了他一支煙。達姆卡沖著我搖了搖頭,阿基姆對他說了句什么話,于是他們就天南地北地談了起來。

“貝圖什卡”號啟碇離開了碼頭,直向葉尼塞河上游駛去。由于天色通宵不暗,因此誰也不想睡覺,人們沒有從岸旁走開,東逛西蕩,總想娛樂消遣一番,有時候也竟然真會找得到。達姆卡最大的樂趣是在茂密的楊樹林里、柴垛背后、澡堂子以及灌木叢這類隱蔽的地方守候那一對對的情人,而且他對這類發現隱私的密探勾當真是經驗豐富,誰也沒法躲過他的眼睛。小伙子們為了懲罰他這種討人厭的好奇心曾經狠狠地揍過他一頓,他似乎收斂了一時,但對于這種密探的行當他到底也沒法舍棄掉,唯覺心癢難熬,簡直是一刻不得安寧,終于又到處刺探起來。

達姆卡對于楚什鎮也是逆來順受。漁夫們很愿意把他帶在身邊,為了逗笑取樂。而他卻裝作傻瓜的樣子,為大家作種種“表演”不取分文,這期間他學會了擺弄捕魚鉤索,掌握了捕魚的奧妙,自己還置了一條裝著一只破舊不堪的馬達的小木船,這是一個逃避當局追捕的大膽的偷漁人賣給他的。達姆卡下了兩次網,使漁夫們驚訝的是,他捕的魚可真夠多的,而且他利市大吉,賣魚也得心應手。會動腦筋的人們通過內燃機船、輪船、快艇、小汽車、飛機、直升飛機和其他種種水空運輸工具運來所謂的“專用燃料儲備”,夏天的時候用它們換取魚、野禽、肉類,冬天時候就換取胡桃和毛皮;處處都用自然方法結算,交換單位是一瓶酒。

從一艘航行于鄰近的鄂畢河的船上,曾經查抄到一噸多用酒換來的魚。為了搜査這艘連年來從事非法營生的船,并對那個靠轉手販賣魚類而大發橫財的船長(他和他的子女們擁有的別墅和汽車多得不可勝數)追究責任,必須要得到檢察機關的同意,但是上帝離平坦的鄂畢河流域太高,檢察官則太遠。于是像達姆卡這樣精明能干的漢子,夏天就用捕魚鉤索,冬天用冰下釣繩,自由自在地捕魚,生活過得無憂無慮。然而在戰前葉尼塞河上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幸運兒,那時候漁業工廠和當地的、外來的漁民們簽訂合同,發給他們預支款項和捕魚用具,勞動組合宿營地的工作人員還每周一次駕著捕魚裝備艇巡視各處,驗收捕獲物,供給漁民們食物、手套、圍裙、靴子和其他工作服裝。而他們這些小型的,常常是總共才由兩個人組成的勞動組合就成了這條河上最嚴厲的監督者。因為他們要盡量多捕魚,完成計劃,以便到秋天可以得到規定的獎金。而且領導手工捕撈的單位付給勞動組合的魚價要比付給固定的集體漁業生產隊來得多。我自己也曾經跟隨父親和他的伙伴亞歷山大·維索津內依一起在這種訂立合同的勞動組合中捕過魚,盡管我看夠了這些橫行在河面上的強徒,盡管我發表過很多關于捕魚行業現行制度的議論,但我仍然堅信,只要對這些人公平交易,而不是以一換十,他們肯定會如釋重負地詛咒拋棄這曖昧冒險的營生,誠心誠意地來從事合法的捕撈。

而眼下在各條河面上夜間的非法捕撈活動還十分猖獗。達姆卡喝著酒,哼著小調。有一次他搞到了三十條鱘魚,有兩條各重六公斤,真是吉星高照,好運氣??!主要的是幾乎全是活魚,他扔到舷外去的死魚總共才只有幾條。他累極了,但心里快活非凡,真想大叫幾聲。這下可把婆娘的嘴堵住了,堵住了!她對他這樣捕魚簡直是恨之入骨。一早,還沒有睜開眼睛,她就要破口大罵:“身上也沒個干的時候,簡直像只濕鞋墊,真是害人害己!……”總之,都是這一類的罵人話,一想起就心里憋氣。達姆卡抽著卷煙,乘著小船在河上飄蕩。艙底的鱘魚劈劈啪啪用尾巴敲著木板,有的用背鰭蹭擦著——這些魚活蹦亂跳,毫不安分,真想把它們趕快下鍋。

馬達沒有發動,小船隨波逐流,船主人欣賞著大自然的景色,似乎也毫不擔心會有什么船只出現。牛虻向達姆卡襲來,這個地區的牛虻幾乎有麻雀般大小,它們的青磷磷的頭部成直豎形狀,尾部下垂著,身上像斑馬般有一條條花紋,嘴上的尖針像鐵路上的道釘,你稍一走神,它就立刻會比汽錘還厲害地把針扎進你的背部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牛虻圍著小船打轉,像軍事殲擊機那樣轟鳴著。額頭像出租汽車那樣發出磷磷的綠光。

“喏!喏!咬??!咬??!”達姆卡伸出他那扁平的、折斷了指甲的手,挑逗著這作惡多端的小動物。牛虻受寵若驚,停到皮膚上,不知是由于汽油味兒呢,還是總有點不太放心,也可能是預感到即將飽吮一頓人血,牛虻用尾部打起轉來?!斑@吸血鬼的抽血泵開始發動了?!边_姆卡看著它俯下頭來,翹起尾巴,貪婪地停住不動了。達姆卡見機不可失,用足力氣,對準牛虻打下去,那小東西一心想飽吮一頓,失去了警惕,現在可自食其果了,它肚子朝天翻了過來,翅膀和腳顫動著,還想翻過身來。一條什么魚把牛虻咂巴一口——這寶貝兒也就無影無蹤了!“真是一物制一物啊,”達姆卡沉思起來,“自然界它自己會在善惡之間制造平衡?!?/p>

地平線上升起一縷青煙,煙霧里隱約可見一個黑影,大小和牛虻相仿。漁夫的身體里傳過一陣甜蜜的戰栗,胸口隱隱刺痛,一種灼人的迷醉傳遍全身,就像你第一次領略青春的過失之前的那種感覺一樣?!笆ツ冈谏?,還有其他圣靈!這就是生活中快樂的瞬間,為了這一剎那的歡樂弄得全身精濕,冒著生命危險,還得和老婆吵架!……”小船上的牛虻不是一只,它們有一對,多半是夫妻倆,那雌的牛虻成了寡婦,就飛上岸去求援,達姆卡的腦袋上方來了將近十只左右殲擊機一樣的東西,打著轉,吼叫著?!班膏?,這些反革命!弄不好別給他們螫上一口!”

達姆卡扯了一下發火繩,馬達“不上火”,撲哧,撲哧,呼嚕呼嚕地響著,只往外冒煙,拉到第三、第四下突然點著了,船猛地沖了出去。達姆卡伸手去抓船幫,不料,翻了出去。還好有一艘輪船經過,丟下一個救生圈,水手們把達姆卡從水里救上來時,他滿面通紅,他們又把他灌得醉醺醺的。那時,他可把船上的人逗得樂不可支!……

使用過度的馬達嘶叫著,冒著煙,馬達里的噴油嘴或是什么螺帽當當響著。眼看就要掉下來了!到那時怎么辦呢?但是不能再愛惜馬達了,要盡快去洗個蒸氣澡。漁夫的五臟六腑全都快凝結住了?!鞍?,應該搞一臺‘旋風’牌發動機!”達姆卡嘆了一口氣?!暗膬喝ヅ??‘旋風’牌只有在大地方才有賣,好讓勞動者在星期日或者他的公休日子里帶著他心愛的女人一下子鉆進大自然的懷抱,文明地休息休息?!?/p>

達姆卡由于美好的預感而心里覺得軟綿綿的,他想寬恕所有的人,愛所有的人,他覺得目標在望,而且距離實現夙愿的日子愈來愈近了。駛來的不是內燃機船,而是一艘擁有舒適的、漆得色彩鮮艷的艙房的單層甲板小艇,艇上還響著廣播?!笆鞘组L!”達姆卡肅然起敬地想道?!俺舜龅侥硞€地方去??梢郧盟麄円挥洝凑麄円哺F不了……”達姆卡精神振奮地想著,關閉了馬達,從艙底揀了一條比較大的鱘魚,站直了整個身子,但他是什么樣的身材??!他爬上了艙頂,這樣可以快點讓人發現,他攥住魚的尾巴,一面揮動、一面喊著:

“喂,大船上的同志們!我的朋友們,幫個忙吧!是一個餓漢在喊叫!賣魚啰,半送半賣,喂……”

鱘魚活蹦亂跳,彎轉身子,伸出了圓圓的緊閉的嘴唇,豎起了堅硬的魚鰭,像是振翅欲飛的模樣。

對方看到了達姆卡,給他發來信號,那是任何一部航運規程里不曾規定過的信號,但在我們所有的水域上仍然是都能懂得的——這是用一面小白旗搖來曳去,溫和地往自己身子底下摟過去的動作。兩艘船接近了,相接了,就像海戰中接舷搏斗似的:一只是窄長破舊的小船,一只是有黑色船艙、甲板上布置得秩序井然的白色小艇,上面的無線電廣播也并不神氣活現,人們也并不用它來急不可耐地喊叫。只有某一個非俄羅斯的婦女悄聲細語地在耳畔訴說著,懇求著:“售票員,售票員,賣我一張——票!”“要不要買塊辣姜?票子可沒有!”達姆卡有本事把一切歌曲、俗語立刻按自己的意思亂改一氣?!笆前?,看來船上是正經的、能干的人。地質學家,不像是別的人,再不就是什么部里來的人,來檢查財政和勞動紀律來了?!边_姆卡心里肅然起敬,有點凜凜然了。

小船被拴在小艇的艉鉤上了,漁夫被很尊敬地請進了客艙。那兒墻上釘著的幾幅圖畫使他心里一動。有一幅畫的是生活里的災禍場面:河岸邊一座工廠的管道里重油往河里奔瀉而出,鰉魚、淡水鱸、鳊魚等等都翻轉了肚皮漂在水面上,奄奄一息?!鞍?,這些狗娘養的干了些什么呀!”達姆卡臉上露出了悲傷的神情,接著卻在旁邊的一張畫上看到了和他一樣的偷漁的伙伴。一條滿腹魚子的鰉魚,挺著個大肚子,戳在魚鉤上死了,臨死前用滿含譴責的目光盯著那蜷縮在圖畫一角里的人。在鰉魚那鋒利如箭的目光逼視下,非法偷漁人的臉扭歪了,這臉的模樣,但愿上帝保佑,簡直沒法形容。這猥瑣的、蓬頭垢面的樣子,發青發灰的鼻子,渾濁不堪的眼光,如果在夢里看到,不管你信不信上帝,你非畫十字為自己壯膽不可。圖畫的另一邊有一個人高聳著雙眉,洞察一切的目光很像當地的漁場稽查員切列米辛,他身體筆挺地站著,就像不久前的軍事宣傳畫里的模樣,一只手指直指著達姆卡:“違禁漁獵者是大自然的敵人!向違禁漁獵者作斗爭!”

漁夫打了下寒戰,想找點有趣的東西看看,結果在這些畫和另外一些畫中間出乎意外地發現了一張怯生生地縮在后面的傳單,約莫像一張練習本紙那樣大小,上面用紅藍兩色寫著:

“漁民同志們!請勿摧殘漁業社的幼魚。如在捕撈工具中發現幼魚,請勿加傷害并放回水庫。請記住,幼魚是今后捕魚‘量的基礎!”達姆卡的心都墜到一邊去了,他偷眼向四周看去,眼光碰上一個人,那人正隨隨便便地微笑著看著他。

“這些畫你覺得怎么樣?”

“我們可不動那些幼魚,為了不影響將來的捕魚量,我們保護幼魚!啊——唷——嚯!”他仰起那張窄瘦的臉朝蒙著白色塑料墻布的天花板笑著說。那人從抽屜里取出一些紙,微笑著,仍舊和藹地搖著頭,但已經略帶一點傷心的樣子?!罢f不定他的女人死了,也可能有什么傷心事,而我卻還粗聲粗氣地笑!”

“這鰉魚是怎么回事?”陌生人繼續在抽屜里翻看著,一邊問道。達姆卡心里希望按通常的規矩先來上半公升酒,再送上點新鮮的、此時此地十分難得的黃瓜,然后再開始談買賣。但是什么也沒有送上來?!鞍?,你們竟這樣!……”

“一個半盧布!”

“好啊,親愛的!別處才一個盧布?!?/p>

“別處一個盧布,我們是一個半!沒有討價還價!”達姆卡甚至對自己也非常滿意了,他是那么有膽量,那么堅強。這就是河流和大自然鍛煉出來的性格!瞧這樣長此以往,恐怕得由他動手來揍老婆了,而不再會是老婆打他。至于那些把他當做密探而狠狠揍過他的奇裝異服的小子們,他一定也能各個擊破。

“為什么您的魚要那么高的價?”

“馬達太破舊,常常要修理,這是一!”達姆卡扳下一只指頭?!案闫筒蝗菀?,這是二!監督機構稽查得緊,這是三!要喝酒壯膽助興,這是四!”一提到酒,所有的傲氣都一下子煙消云散了,達姆卡胡說八道起來,他像集市上的女商販那樣喋喋不休,再也顧不得說話要穩重,要有停頓:“安加拉河魚滴得出油老婆命名日商店這做買賣沒工夫嘴里冒火……”[2]

“說得慢點!”輪船上那個人要求著,他終于找到了鋼筆,于是打開了一個小本本?!跋耖_機關槍!一梭子!耳朵也震聾了!”

“普拉斯柯菲婭長癤子,梅蘭尼婭長水皰,如果要嫌鰉魚貴,要買就買,不買拉倒!”達姆卡恰到好處地說了一句順口溜?!鞍  ?!”

“真是夜鶯!低音管!”那個人重新打量了一下達姆卡?!昂喼笔侨~爾紹夫[3]!”

達姆卡感到有趣了,會不會是主管邊區招工局的那個葉爾紹夫?這是個踏實可靠的人,也不抽煙。他還有個妻子在碼頭上當女出納員,那不是他第一個妻子,那是第二個了。還有一個叫葉爾紹夫的人,那是童話《小駝馬》的作者。談話中說到了招工局和達姆卡知道的其他機構,在談話過程里,達姆卡終究還是講到了自己的生活情況,把名字也說了出來??团摾飻D滿了人,聽著,哈哈大笑著。達姆卡也樂意效勞,他難道還舍不得花力氣去逗人笑嗎?再說,他總還念念不忘于那一頓款待。

但是,船駛近楚什鎮的時候,那位神秘地微笑著的公民竟威嚴地拍了一下桌子:

“夠了!快活過了!”他轉身問一位身穿河工制服的年輕人:“多少?”

“三十條。四十七公斤?!?/p>

“好呀!”公民注視著達姆卡,就像一個戴著紅鑲邊肩章的將軍?!氨緛砻織l魚要罰你五十盧布,還要沒收小船。但為了你那一番免費的表演,給你打個折扣。拿去簽上字。也算是給老婆命名日的禮物……”

達姆卡對那張紙看了一眼,不禁張口結舌。這一生中他第一次不知說什么好了。他試圖大笑,想讓人知道,他自己就是個無憂無慮的快活人,也喜歡而且懂得開玩笑,但笑出來的聲音卻已經不是通常的“啊——唷——嚯!”,而是“嗚——唷——嗚!”了。

“同志們!同志們!”當他被送回小船去的時候,他已經處在半昏迷狀態,說話就像囈語一般?!拔易娓甘羌t軍游擊隊,我父親也是……有過功勞的!同志們!”

小艇向北方馳去,煙囪快活地放著氣,吐出一圈一圈的煙霧。小船隨波逐流,經過楚什鎮,飄向卡拉辛卡,然后向遠處馳去。到了塞姆河口就打起轉來,當時達姆卡的老婆——其實她自己也記不清哪一天是她的命名日了——央求一個漁民趕上小船看看,如果她男人沒有中風,如果他是喝得酩酊大醉無法把舵,已經躺倒在船底了,那么就把他送回家來,其余的事她會親自料理的!

達姆卡神志是清醒的,但嚇壞了,因此被送到楚什鎮來時由于深受刺激只是重復說著:“同志們!同志們!我的祖父……”

達姆卡的妻子害怕了。

“啊??!落下殘疾了!把人搞成癡呆了!”她叫喊起來?!斑@準是異教徒干的,準是異教徒——這些沼澤地里的強盜??!……”

妻子整整一夜不顧一切地為達姆卡忙碌著,喂他喝從七片草地上采集來的十種草藥配制成的浸液。然而任何家傳單方和林中秘藥,甚至圣水都起不到理想的效果。病人倒也確實不再翻來覆去說祖父和立過功勞的父親了,但是眼珠翻白,舌頭難以轉動,腦袋也撐不起來,事情大為不妙了。

到了這種時候,原來被她羞辱過的那些森林居民,即舊教徒們,勸她試試最后一種辦法:從澡堂里十字架下方的地板底下取一抔土,用酒化開,灌進病人嘴里,甚至不妨用點強制手段,在原始森林里據說歷來就是用這種辦法使活著的肌體里產生一種對死了的土地的厭惡。達姆卡被澡堂的泥土搞得五臟翻轉。病急亂投醫,他現在唯命是從,他聽話地服用煮牛奶和蒿草汁,睡得像嬰孩那般寧靜,再也不像平時那樣會一連兩夜輾轉反側、不能入眠。

到這時才弄清楚:邊區漁業稽查站一艘用最新技術裝備起來的船,正在葉尼塞河上試航,因此,即使達姆卡不自投羅網撞到這些“搶魚的”人嘴里,他們也反正能抓住他,把他搞個精光。他們對達姆卡那艘老掉了牙的“母雞”號,單憑輪廓和冒的煙就能認出來,在夜間甚至光憑發動機的聲音就可以分辨無誤?,F在你倒去和“他們”斗爭斗爭試試。對于這位深受漁業稽查機構嚴懲手段之苦的受難者,人們同情、安慰、徒然地嘗試著用藥汁喂他,但是妻子守在達姆卡旁邊不讓別人染指。

然而,過了不久達姆卡神志恢復過來了,他又重操舊業,干起這黑暗的行當,他喝酒、尋歡作樂,不想支付罰金。于是他被送上法庭,我們也就在葉尼塞伊斯克偶然相逢,達姆卡終于有了新的理由來講他那些快活的往事。

達姆卡在黎明的朦朧時分里挨著時光,因為無所事事而慵倦不堪,他竭力克制著自己免得又受不住誘惑而踏上那刺探旁人隱私的邪道。他很想喝酒,就試著探探阿基姆的口氣是不是到“貝圖什卡”號上去弄它半公升來,但是阿基姆叱開了他,接著,我們離開河邊穿過空曠荒蕪的菜園,那里馬鈴薯剛剛開花,溫室木架上的黃瓜已經長出第三片葉子,胡蘿卜的田畦上鉆出毛茸茸的細葉,萎靡不振的蕁麻倚偎在籬笆的兩旁。我們慢步地朝著屋子走去,兄弟正在那里痛苦地彌留。當地醫療站給他的麻醉針已經只夠兩三小時之用。必須考慮并設法上哪兒、用什么辦法去搞藥?達姆卡一下子就從腦際消失了,被忘了個干干凈凈,是啊,他們這樣的人也只有當他們在你眼面前閃來閃去的時候,才會被人看見。記憶不會去留住他們,他們會像潮濕的篝火上冒出的煙那樣,一絲絲飛散,盡管一時間很濃,很嗆人,但只是過眼云煙而已。

菜園的籬笆外面,兩扇破舊的門外,灰蒙蒙的河面慵懶地泛著亮光,河底散布著成百上千只排鉤、漁網、冰下鉤繩和魚鉤,被鉤子戳住的鰉魚、鱘魚、折樂魚、鴉巴沙魚、江鱈和聶利瑪魚糾纏在這些漁具中間,遍體鱗傷,拼命地向深處竄去,結果是稽查越嚴格,魚在水底深處就死得越多,然后,這些腐爛發臭的、沒有眼珠的、像繃緊在雨衣扣子下面那樣凸脹著肚子的死魚隨著水浪浮散,張開的鰭翅和嘴巴沾滿了污穢,于是不管是保衛河流的人們,還是在河里鼠竊狗偷的違禁偷漁的人們都會痛心疾首地嘆息說:“這是在搞什么呢?在搞什么呢?糟蹋了老百姓的財富!”

* * *

[1] “達姆卡”按發音在口頭俗語中有“揍”、“打”的意思。

[2] 原文如此,表示達姆卡在胡說八道。

[3] 伊凡·葉爾紹夫(1867—1943),蘇聯男高音歌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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