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鷹翼行動  作者:肯·福萊特

1

走陸路的一組駛出德沃蘭奇克家時,拉爾夫?博爾韋爾正在伊斯坦布爾機場等羅斯?佩羅。

博爾韋爾對佩羅懷有復雜的感情。博爾韋爾加入EDS公司的時候是一名技術員,現在他是經理,他在達拉斯白人聚居的郊區有一座漂亮的大房子,以及一份黑人極少可以企及的薪水。這一切都是EDS公司給的,都得益于佩羅不拘一格用人才的政策。當然,公司不會白給你這么多錢——公司要你回報智力、勤奮和準確的商業判斷。但他們也白給了一樣東西,那就是炫耀你自己的機會。

另一方面,博爾韋爾又懷疑佩羅把下屬的身體和靈魂都據為己有。這就是當過兵的人在EDS公司混得好的原因——他們樂于遵守紀律,習慣了二十四小時隨時待命。博爾韋爾擔心他終有一天不得不作出決定,選擇自己是屬于自己的還是佩羅的。

他欣賞佩羅去伊朗的舉動。對于一個像他那么富有、生活那么安逸、處境那么安全的人,卻不惜以身犯險……這需要勇氣。佩羅很可能是能想出這個營救計劃的唯一一個美國公司董事會主席,更別說他還親自參與計劃。

但博爾韋爾又拿不準,他是否可以真的相信一個白人——他這一輩子在這個問題上都拿不準。

佩羅租借的波音707下午六點降落。博爾韋爾上了飛機。他只匆匆看了眼奢華的裝飾就將其拋諸腦后——他還有正事要忙。

他坐在佩羅身邊?!拔乙ペs六點半的飛機,所以我只說重點?!彼f,“你不能買直升機,也不能買輕型飛機?!?/p>

“為什么?”

“因為那樣做違法。你可以包機,但你不可能想去哪兒都行——你只能為某條特殊航線而包機?!?/p>

“誰說的?”

“法律。而且,包機在這個國家非常罕見,政府會問你數不清的問題,你可不希望那樣?,F在——”

“等等,拉爾夫,別說這么快?!迸辶_說,他的眼神表明“我才是老板”,“我們能不能從別的國家弄一架直升機進來?”

“我已經來這兒一個月了,能考慮到的方案都嘗試過了。但結論是:你不能租直升機,也不能租飛機。我現在得去邊境同西蒙斯碰面了?!?/p>

佩羅耐下性子?!昂冒?,你怎么去那兒?”

“‘菲什先生’給我們弄了一輛巴士去邊境,車已經在路上了。我要坐那輛車,但我得先來給你匯報情況。我要飛到阿達納——那里在伊斯坦布爾和邊境的中間位置——然后在那里上巴士。伊爾斯曼同我一起去,他是土耳其特工,還有一名翻譯。西蒙斯他們預計幾點到邊境?”

“明天下午兩點?!迸辶_說。

“時間相當緊張。我先走了?!?/p>

他朝候機樓跑去,剛好趕上飛機。

胖胖的秘密警察伊爾斯曼,還有那名翻譯——博爾韋爾不知道他的名字,所以叫他“查理?布朗[查理·布朗(Charlie Brown),美國著名漫畫家舒爾茨的漫畫《史奴比》中的人物,即史奴比的主人。]”——已經在飛機上了。飛機于六點半起飛。

他們向東飛到安卡拉,等了幾個小時后,轉機繼續飛,在中午抵達阿達納。阿達納位于土耳其中南部,靠近《圣經》中的城市塔爾蘇斯。

巴士沒到。

他們等了一個小時。

博爾判斷巴士是不會來了。

他同伊爾斯曼和查理?布朗來到咨詢臺,詢問有無從阿達納到凡的航班。凡是距邊境一百英里的一個鎮子。

凡不通飛機。

“問問我們在哪兒可以包機?”博爾韋爾告訴查理。

查理問了。

“這里沒有飛機可包?!?/p>

“我們能買輛車嗎?”

“這里很少有車?!?/p>

“鎮上沒有賣車的嗎?”

“這里沒有人買得起車?!?/p>

“有什么辦法可以從這兒去凡呢?”

“沒有?!?/p>

這就像是那個笑話——一名游客問農夫怎么去倫敦,農夫說:“如果我要去倫敦,就不會從這兒出發?!?/p>

他們慢慢走出機場,站在布滿塵土的路邊。路上沒有人行道——這里是真正的偏僻鄉村。博爾韋爾垂頭喪氣。到目前為止,他都比營救組的其他人輕松——他甚至沒去德黑蘭?,F在輪到他干點事出來,但他好像快失敗了。博爾韋爾討厭失敗。

他看到一輛車身涂著土耳其文的車靠上前來?!昂?,”他說,“那是出租車嗎?”

“是的?!辈槔碚f。

“那咱們就打車吧!”

查理把出租車叫過來,他們上了車。博爾韋爾說:“告訴他,我們要去凡?!?/p>

查理翻譯了一遍。

司機開走了。

幾秒鐘后,司機問了個問題。查理翻譯道:“凡在哪兒?”

“告訴他,就是土耳其的凡?!?/p>

司機停下車。

查理說:“他說,‘你知道那兒有多遠嗎?’”

博爾韋爾不知道,但他知道差不多要穿越半個土耳其。

“告訴他是的?!?/p>

查理同司機又一番對話后,說:“他不會載我們?!?/p>

“他知道有誰愿意嗎?”

司機回答的時候聳了聳肩。查理說:“他愿意帶我們去出租車停車場,我們可以在那兒打聽?!?/p>

“好?!?/p>

他們開車進鎮子。所謂出租車停車場,只是一段遍布塵土的公路,路上停了幾輛車,沒有一輛是新車。伊爾斯曼開始同司機交談。博爾韋爾和查理找到了一個小商店,買了一包煮老了的雞蛋。

他們走出商店后,伊爾斯曼已經找到了一個司機,并談好了價錢。司機驕傲地指著他的車。博爾韋爾投去驚奇的目光。那是一輛雪佛蘭,差不多十五年歷史了,但看起來好像輪胎都還是原裝的。

“他說我們需要食物?!辈槔碚f。

“我買了蛋?!?/p>

“可能還需要更多?!?/p>

博爾韋爾又回到商店,買了三打橙子。

他們上了雪佛蘭,開到加油站。司機買了一桶汽油,放入后備箱?!拔覀內サ牡胤娇蓻]有加油站?!辈槔斫忉尩?。

博爾韋爾查看地圖,他們要穿越大概五百英里山區?!奥犞?,”他說,“這輛車絕不可能在明天下午兩點之前把我們載到邊境?!?/p>

“你不明白?!辈槔碚f,“這是個土耳其司機?!?/p>

“哦,上帝啊?!辈栱f爾說,他坐在后座閉上了眼。

他們開出鎮子,進入土耳其中部的山區。

路上都是塵土和沙礫,還有許多凹坑,有的路段,路寬跟車寬一樣。道路在山坡上蜿蜒,路側的懸崖讓人膽戰心驚。因為沒有護欄,一不小心就可能掉下懸崖。但路上的風景絕佳,灑滿陽光的峽谷令人嘆為觀止。博爾韋爾決定將來帶著妻子瑪麗和女兒斯泰茜、凱夏再來這里,輕輕松松地旅游一次。

前方開來一輛卡車,司機緊急剎車。兩個穿制服的人跳下卡車?!把策夑??!?/p>

司機搖下車窗。伊爾斯曼同士兵對話。博爾韋爾不明白他在說什么,但巡邏隊似乎很滿意。出租車繼續前進。大概一個小時后,他們被另一支巡邏隊攔下,又上演了相同的一幕。

天黑的時候,他們發現了路邊的一個餐館,便停下車。餐館破舊而骯臟?!斑@兒只有豆子和米飯?!彼麄兟渥鶗r查理不好意思地說。

博爾韋爾笑道:“我這輩子都在吃豆子和米飯?!?/p>

他仔細打量了出租車司機。他六十歲上下,看樣子非常疲憊?!拔襾黹_一段路吧?!辈栱f爾說。

查理解釋了一遍,結果出租車司機強烈反對?!八f你不能開車?!辈槔碚f,“這是一輛有特殊變速器的美國車?!?/p>

“我就是美國人?!辈栱f爾說,“告訴他,很多美國人都是黑人。我知道怎么開有標準排擋的六四年雪佛蘭,上帝??!”

三個土耳其人邊吃邊吵架。最后查理說:“你可以開,但你要答應車壞了要賠償?!?/p>

“我答應?!辈栱f爾說,心里暗忖: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付了飯錢,然后他們又上了車。開始下雨了。

博爾韋爾發現車很難加速,但車很大,所以非常穩,強大的引擎保證了車能輕易爬坡。他們被巡邏隊第三次攔下。博爾韋爾出示了他的美國護照,伊爾斯曼再次讓巡邏隊很開心。博爾韋爾注意到,這一撥士兵沒有刮胡子,制服也比較破。

他們再度出發,伊爾斯曼說了幾句話,查理翻譯道:“以后見到巡邏隊別停下來?!?/p>

“為什么?”

“他們可能會搶劫我們?!?/p>

不停下來才好呢,博爾韋爾想。

他們行進到馬拉斯附近——那里距阿達納一百英里,距凡四百英里——雨突然下大了,碎石路愈發泥濘,博爾韋爾不得不減速慢行。

過馬拉斯后不久,車熄火了。

他們全下了車,打開引擎罩。博爾韋爾看不出哪里出問題了。司機發話了,查理翻譯道:“司機也不明白怎么回事——他親手調試了發動機?!?/p>

“也許他沒調對?!辈栱f爾說,“我們再檢查一下?!?/p>

司機從后備箱中取出一些工具和一只手電筒,四人冒雨圍在發動機旁,努力尋找哪里出了問題。

最后他們發現,發動機配電器上的接觸點沒設置對。博爾韋爾猜測,大雨或山區稀薄的空氣或兩者共同令這一錯誤發展成嚴重的故障。他費了好久才調整好接觸點,最后發動機終于又點著火了。又冷又濕又累的四人鉆進老轎車,博爾韋爾重新駕車出發。

越往東走,就越是荒涼——沒有城鎮,沒有房屋,沒有牲口,什么都沒有。路也越來越爛,讓博爾韋爾聯想到牛仔電影中的荒野小徑。不久后,雨變成了雪,路面也結了冰。博爾韋爾不停地打量路旁的懸崖。你小子要是掉下去,他對自己說,就不是受傷那么簡單——你會沒命的。

抵達旅途中央位置的賓格爾附近時,他們攀爬到足夠高的地方,終于擺脫了惡劣的天氣。天空沒有云彩,掛著一輪明月,月光皎潔如白晝。博爾韋爾看見云層和閃電就在身下的山谷之中。山坡上覆蓋著白雪,公路就像一條滑雪道。

博爾韋爾想:伙計,我要死在這兒了,而且沒有人知道我死了,因為他們不知道我在哪兒。

手中的方向盤突然一抖,車慢了下來。有那么一小會兒,博爾韋爾驚慌失措,以為車失控了,但后來他才意識到是爆了胎。他把車緩緩停下來。

他們全下了車,出租車司機打開了后備箱,拖開油桶,取出備胎。博爾韋爾差點被凍僵——氣溫應該早就降到了零下。司機拒絕別人幫忙,堅決要獨自更換輪胎。博爾韋爾脫下手套,遞給司機,但那人直搖頭。自尊作祟吧,博爾韋爾想。

活兒干完后已經是凌晨四點。博爾韋爾說:“問問他是否愿意接替我開車——我累壞了?!?/p>

司機同意接替他開車。

博爾韋爾坐到后座。汽車開走了。博爾韋爾閉上眼,努力忽略路上的顛簸。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按時抵達邊境。我他媽的已經盡力了,他想。

幾秒鐘后,他沉入夢鄉。

2

走陸路的這組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德黑蘭。

整個城市就像是一個人人都回家了的戰場。雕像被推倒,車被焚燒,樹被砍倒充當路障,然后路障被清除——車被推到路邊,雕像被砸碎,樹被焚燒。有些樹是經過四十年人工灌溉才長成的。

但路上沒有沖突。他們只看見零星幾個人,幾乎沒見到行駛的車?;蛟S革命已經結束了,或許革命者去喝茶了。

他們經過機場,沿高速公路向北行駛,走的是科伯恩和西蒙斯之前偵察時走的路線。西蒙斯的不少計劃都落空了,但這一次沒有。但科伯恩仍然十分擔憂。他們將遇到什么情況?暴徒仍舊在城市和村莊中橫行嗎?革命結束了嗎?或許農夫都放下武器,重新去放牧種田了。

不一會兒,兩輛路虎攬勝便沿著山脈腳下以七十英里的時速飛奔起來。他們左側是一片曠野;右側是藍天下的群山,山巔覆蓋著積雪,山坡峻峭蔥綠。透過前一輛車的后擋風玻璃,科伯恩看到了泰勒在用傻瓜相機拍照?!翱刺├??!彼f。

“他以為自己在干啥?”蓋登說,“旅行嗎?”

科伯恩開始樂觀起來。目前還沒遇到什么麻煩——也許整個國家都平靜下來了。說到底,伊朗人為難他們有什么好處?外國人離開這個國家有什么問題?

保羅和比爾拿的是假護照,當局正在追捕他們,這就是問題所在。

在距德黑蘭三十英里的卡拉杰,他們遇到了第一道路障。同大多數路障一樣,把守路障的是攜帶機槍的男人和男孩。

領頭的車停下來。保羅還沒有把第二輛車停穩,拉西德就跳了下來,確保去交涉的是自己,而不是美國人。他立刻開始用波斯語大聲而迅速地說起來,還不時做各種姿勢。保羅搖下車窗。在他們看來,拉西德似乎沒有使用既定的腳本,而是在說記者什么的。

過了一會兒,拉西德讓他們全都下車?!八麄兿胨巡槲覀兪欠駭y帶武器?!?/p>

科伯恩記得他上次偵察的路上被搜查過許多次,于是將一把戈博牌小刀放在車上。

伊朗人搜了他們的身,然后馬馬虎虎地搜查了車子——他們沒有發現科伯恩的刀,也沒有發現錢。

幾分鐘后,拉西德說:“我們可以走了?!?/p>

幾百碼開外就是一個加油站。他們駛入加油站——西蒙斯想盡量讓油箱里加滿油。

車加油的時候,泰勒取出一瓶柯納克白蘭地,大家都喝了一口,除了西蒙斯和拉西德——西蒙斯反對飲酒,而拉西德的信仰禁止他飲酒。西蒙斯還在生拉西德的氣。拉西德沒有說他們是要回家的商人,而是前去塔布利茲報道沖突的記者?!鞍磩”狙??!蔽髅伤拐f。

“沒問題?!崩鞯抡f。

科伯恩覺得拉西德多半會繼續想到什么就說什么。這是他的處事風格。

一小群伊朗人聚過來看外國人??撇骶o張地環顧路人。他們并非充滿敵意,但他們的注視卻讓人相當不自在。

拉西德買了一桶油。

他又想干什么?

他將后備箱里的油罐搬出來,里面放著被子彈加重的塑料袋,他們大部分的錢都塞在塑料袋里。他把汽油倒進了油罐,把錢藏起來。這主意不賴,科伯恩想,但做之前應該通知西蒙斯。

他觀察著圍觀者臉上的表情。他們只是散漫而好奇?是否懷著怒氣?是否可疑?是否抱有惡意?他看不出來,但他想離開。

拉西德付了錢,兩輛車緩緩地駛出加油站。

接下來的七十英里,他們沒有遇到阻礙。新的伊朗國道路面狀況很好。他們穿過一條山谷,旁邊是一條單軌鐵路,兩側山峰的頂部覆蓋著積雪。陽光燦爛。

他們在卡茲文外遇到了第二個路障。

這個路障并不正規——守衛都沒穿制服——但較之上一個,這個更大也更有組織。兩個檢查點前后相連,已經有一大排車等著接受檢查。

兩輛路虎攬勝加入了長隊。

守衛有條不紊地搜查著排在前面的車。一名守衛打開某輛車的后備箱,取出一張卷好的床單。他打開床單,發現了里面藏著一支步槍。他高喊了幾聲,舉槍搖晃。

其他守衛跑了過來,包圍了司機。司機受到審問。一個守衛將他打翻在地。

拉西德將車開出了隊列。

科伯恩讓保羅跟上。

“他在干什么?”蓋登問。

拉西德從人群中一點點往前挪。人群為路虎攬勝讓出了一條道——他們都對被查出藏步槍的人感興趣。保羅讓第二輛車緊跟第一輛。他們穿過了第一個檢查點。

“他到底在干什么?”蓋登問。

“咱們會遇上麻煩的?!笨撇髡f。

他們接近了第二個檢查點。拉西德沒有停車,而是直接搖下車窗對守衛嚷嚷起來。守衛回了幾句,拉西德加速駛離,保羅緊隨其后。

科伯恩松了口氣。拉西德就是這樣——他總是出人意料,總是心血來潮,不計后果,但不知為什么,他總能成功。這讓他周圍人的心總是懸著的。

遇到下一個路障后,拉西德說服守衛用記號筆在他的擋風玻璃上寫下了通行許可。結果接下來三個路障的守衛直接讓他們通過了。

基恩?泰勒開著頭一輛車,在一條長長的蜿蜒山路上行駛,遇到兩輛并排行駛、把路堵死了的重型卡車朝他們沖過來。泰勒連忙猛打方向盤,陷入路邊的溝里,保羅也做出同樣的規避動作。兩輛卡車并排駛過,大家都在抱怨泰勒是個糟糕的司機。

中午他們休息。他們把車停在路邊,靠近一臺滑雪升降機,吃了些餅干和小蛋糕當午餐。盡管山坡上有積雪,但太陽直射著他們,他們并未感到寒冷。泰勒取出柯納克白蘭地,但酒都漏光了,酒瓶空了——科伯恩懷疑西蒙斯偷偷擰松了瓶塞。他們只好喝水。

他們穿過了寧靜而干凈的小城贊延??撇骱臀髅伤股洗蝹刹斓臅r候曾同這里的警察局局長交談過。

伊朗國道在贊延突然結束。第二輛車里的科伯恩看見拉西德的路虎攬勝一下子消失了。保羅急踩剎車,他們下車查看。

在瀝青路面消失的地方,拉西德把車開下了一條約八英尺高的陡坡,車頭栽進淤泥中,而右側就是一條未鋪筑的山路。

拉西德重新點燃引擎,開啟四輪驅動,將車子一點點倒回到路上。

路虎攬勝渾身都是泥。拉西德打開刮雨器,把擋風玻璃刮干凈。但淤泥刮走的同時,用記號筆寫的通行許可也被刮掉了。拉西德倒是可以重新寫,但卻找不到記號筆。

他們向西行駛,朝雷扎耶湖南端進發。路虎攬勝的越野性能極佳,在爛路上他們也能保持四十英里的時速。他們一直在爬坡——溫度持續下降,鄉野覆蓋著白雪,但路面還算干凈??撇饔X得他們也許今晚就能抵達邊境,而不是計劃中的明天。

后排的蓋登探過身子說:“大家都沒想到會這么容易。我們得編造一些驚險故事,回家了好顯擺?!?/p>

他高興得太早了。

黃昏時分,他們就要抵達馬哈巴德城郊。道路兩邊分布著零星的小木屋和泥磚房。兩輛路虎攬勝繞過一個彎,緊急停下來——路被一輛卡車和一大群明顯受過訓練的人堵住了。那些人都穿著傳統的寬松褲子、黑背心,戴著紅白相間的方格頭巾,腰間纏繞著子彈帶。他們是庫爾德部落武裝。

拉西德從打頭的車里跳下來,立刻展開行動。

科伯恩觀察守衛的槍,發現了蘇聯和美國的自動武器。

“所有人都下車?!崩鞯抡f。

到目前為止,一切如常。他們被逐個搜身,但這一次搜查更仔細。他們發現了基恩?泰勒的折疊刀,不過沒有沒收。他們沒有發現科伯恩的小刀,也沒有發現錢。

科伯恩等著拉西德說“我們可以走了”,但這次他們卻等了很久。拉西德同庫爾德人爭論了幾分鐘,然后說:“我們得去見這里的老大?!?/p>

他們全返回車上,兩個庫爾德人分別上了兩輛車,引導他們進入小鎮。

他們被勒令在一個粉刷了白色涂料的建筑外停下。一個守衛進入建筑,一分鐘后出來,未做任何解釋就上了車。

他們在明顯是醫院的建筑外再次停下,并搭載了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伊朗人。

科伯恩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最后,他們開進一條小巷,在一座不大的民宅外停下來。

他們進了屋。拉西德讓他們脫鞋。

蓋登在鞋里藏了數千美元的百元大鈔。脫鞋的時候,他瘋狂地將錢塞到鞋尖里。

他們被帶入一個大房間,里面只裝飾著一張漂亮的波斯地毯。西蒙斯輕聲告訴大家該坐在哪兒。他讓大家圍成圈,中間留下缺口給伊朗人,拉西德坐缺口右邊,拉西德右邊是泰勒、科伯恩和西蒙斯。西蒙斯自己正對缺口。西蒙斯的右邊是保羅和比爾,他們的位子稍靠外,那里最不容易引人懷疑。蓋登坐在比爾右邊。

泰勒坐下后才發現自己襪子大拇趾的位置穿了個大洞,百元美鈔露了出來。他暗暗咒罵,連忙將錢塞回腳跟。

穿西裝的年輕人跟了進來。他似乎受過良好教育,操著一口流利的英語?!澳銈兗磳⑷ヒ娨粋€被關押了二十五年、剛從監獄里逃出來的人?!彼f。

比爾差點兒接話:那好啊,我自己也剛從監獄逃出來!但他及時將話咽回了肚子。

“你們將會被審判,這個人就是你們的法官?!蹦贻p的伊朗人繼續道。

保羅如遭雷擊,心中叫苦不迭,我們折騰了這么久,結果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3

乘飛機離開的一組在德黑蘭的洛?戈爾茲家度過了星期三。

一大清早,達拉斯的湯姆?沃爾特就打來了電話。因為線路質量不佳,對話斷斷續續,但喬?波赫還是讓沃爾特知道,他和這一組人都很安全,將盡快進入大使館。大使館一安排好撤離航班,他們就會離開伊朗。波赫還通報說,凱茜?加拉格爾的狀況沒有好轉,已經在前一晚被送往醫院。

約翰?豪威爾打電話給阿波爾哈桑,后者剛收到達德加新消息。達德加說:他愿意降低保釋金;如果EDS公司發現了保羅和比爾,就應該把他們交出來,提交更低的保釋金;美國人應該意識到,保羅是無法通過常規方式離開伊朗的,采用非常規方式逃走則十分危險。

豪威爾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是,保羅和比爾不會獲準乘大使館的撤離飛機離開。他再次擔心起來——他們這一組搞不好會比走陸路的一組更危險。鮑勃?揚也有同樣的擔心。他們就此展開討論時,聽到了槍聲,似乎是從美國大使館的方向傳來的。


這幾天,設在蘇聯巴庫的“伊朗國家之聲”電臺都在散布美國密謀反革命行動的“新聞”。星期三,國家之聲宣布,薩瓦克的檔案被轉移到了美國大使館。薩瓦克是國王的秘密警察組織,飽受人民憎恨。這當然是編造出的謊言,但卻非常合理——中央情報局締造了薩瓦克,與它關系密切。人人都知道,美國大使館同所有大使館一樣,充斥著偽裝成外交人員的間諜??偠灾?,德黑蘭的一些革命者相信這個謊言,決定采取行動。他們并未向霍梅尼的任何助手征求過意見。

他們上午進入了大使館周邊的高樓,架上自動武器,十點半的時候開了火。


威廉?沙利文大使正在他秘書的桌旁接電話。電話另一頭是霍梅尼委任的副外長??ㄌ乜偨y決定承認伊朗新的革命政府,沙利文正在安排遞交外交照會。

他放下話筒,轉身看見他的新聞參事巴里?羅森同兩名美國記者站在一起。沙利文怒不可遏,因為白宮特別強調,承認伊朗新政府的決定必須在華盛頓宣布,而不是德黑蘭。沙利文將羅森拉進里面的辦公室,痛罵了一頓。

羅森告訴他,這兩個記者是來處理喬?阿歷克斯?莫里斯的尸體的。莫里斯是《洛杉磯時報》的記者,在多申?托佩的沖突中喪生。羞愧的沙利文請求記者不要將剛才沙利文與白宮的通話泄露出去。

羅森出去了。沙利文的電話響了。他拿起話筒。

接著便是一陣密集的彈雨。玻璃被擊得粉碎。

沙利文立刻趴在地板上。

他連滾帶爬地穿過房間,進入隔壁辦公室,與他的副手查爾斯?納斯面對面撞上。納斯剛才正在舉行關于撤離航班的會議。沙利文有兩個電話號碼,在緊急狀況下可以聯系到革命領導者。他讓納斯撥打其中一個,武官撥打另一個。這兩人躺在地板上,從桌上扯下電話,開始撥號。

沙利文取出他的步話機,呼叫大使館內的海軍陸戰隊。

在機關槍掃射的掩護下,七十五名革命者翻過大使館的外墻,正朝大使的居所前進。幸運的是,大使館的大部分成員都同沙利文待在辦公樓里。

沙利文命令海軍陸戰隊撤退,不使用步槍,只能在自衛時使用手槍。

然后他爬出了辦公室,進入走廊。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革命者占領了大使居所和餐廳,沙利文將辦公樓里所有的平民都聚集到樓上的通信室里。他聽見革命者在摧毀建筑的鐵門,便命令建筑里的海軍陸戰隊也同平民一樣進入通信室。他命令他們將武器堆在角落里,所有人盡快投降。

最后沙利文自己進入通信室,只把武官和一名翻譯留在外面。

革命者沖上二樓時,沙利文打開了通信室的門,雙手舉過頭頂,走了出來。

其他人——大概一百人——跟著走了出來。

他們全被趕進了辦公區的等候室里,接受搜身。兩撥伊朗人發生了莫名其妙的爭論,沙利文意識到霍梅尼的人派出了營救隊——很可能是查爾斯?納斯和武官打了求救電話的緣故——營救者同革命者同時抵達了二樓。

突然,一發子彈從窗外射來。

所有美國人都趴到了地上。一個伊朗人似乎覺得開槍的是屋內的人,于是瘋狂地朝著趴在地上的人群揮舞AK-47。新聞參事巴里?羅森用波斯語朝他大喊:“是從屋外射進來的!是從屋外射進來的!”沙利文發現自己正躺在剛才見過面的兩個記者身邊?!拔蚁M銈儼堰@些事都記下來了?!彼f。

最后,他們被帶進了院子?;裘纺崛蚊男峦饨桓辈块L易卜拉欣?雅茲迪向沙利文道歉。

雅茲迪指派了一隊學生保護沙利文的安全。學生中的老大向沙利文解釋說,他們有能力保護他,因為他們之前的任務是刺殺他,所以他們仔細研究過他的日常作息。


那天下午傍晚時分,凱茜?加拉格爾從醫院打來電話。醫生已經給她開了藥,解決了她的問題,至少目前沒問題了,她希望能回到洛?戈爾茲家,同丈夫和其他組員在一起。

喬?波赫不想讓其他組員離開房子,但他也不想讓任何伊朗人知道他們在哪兒,所以他打電話給胡拉姆,請他到醫院接凱茜,把她帶到街角,同她丈夫會面。

她晚上七點半到了會面地點。她感覺好些了,但胡拉姆告訴了她一件可怕的事?!八麄冏蛱斐覀兊木频攴块g開了槍?!彼龑⒑返脑掁D述給丈夫。

凱茜解釋道,胡拉姆去凱悅酒店支付EDS公司的賬單,帶走組員們留下的行李箱,發現房間里凌亂不堪,到處都是彈孔,行李箱被撕得粉碎。

“只有我們房間遭到了槍擊?”豪威爾問。

“是的?!?/p>

“胡拉姆打聽到出什么事了嗎?”

胡拉姆付錢的時候,酒店經理對他說:“那些家伙到底是誰?中情局的嗎?”星期一上午,就在EDS公司的人離開酒店后不久,革命者就占領了酒店。他們檢查了所有美國人的護照,向他們出示他們正在尋找的兩個人的照片。經理不認識照片上的人。其他美國人也不認識。

豪威爾不知道革命者為何如此暴怒,以至于毀壞了房間?;蛟S是蓋登放滿了酒的酒吧觸犯了穆斯林的忌諱。蓋登房間中還留有一臺聽寫用的錄音機,錄電話通話的吸盤式麥克風,以及一套小型步話機。革命者可能以為這是中情局的監視設備。

整整一天,戈爾茲的勤雜工都在給朋友打電話,從他的口中,豪威爾和其他的組員模模糊糊地了解到大使館發生的事,震驚不已,但戈爾茲在大家用晚餐的時候回來了,喝了幾口烈性酒之后,他仿佛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一樣。他在大使館的走廊里趴了很久,圓鼓鼓的肚子貼在地板上。第二天,他回到辦公室,晚上帶著好消息回來——外國人獲準從星期六開始乘飛機離開,而他們這組人將會是第一批。

豪威爾想:達德加或許不會輕易放過他們。

4

在伊斯坦布爾,羅斯?佩羅越來越擔心整個行動正在脫離他的掌控。

他通過達拉斯聽說,德黑蘭的美國大使館被革命者攻占。因為湯姆?沃爾特之前同喬?波赫通過話,所以他還了解到,乘飛機離開的那一組打算盡快搬進大使館。但大使館被攻占后,幾乎所有電話都打不進德黑蘭,而僅存的幾條線路被白宮獨占了。所以佩羅不知道大使館被攻占時乘飛機離開的那一組是否在大使館內,也不知道他們留在戈爾茲家會面臨怎樣的危險。

電話聯系的斷絕也意味著,梅夫?斯托弗無法給胡拉姆打電話,確認走陸路的一組是否給吉姆?尼費勒發了報平安的消息。達拉斯總部七樓的營救組成員都在托關系,希望能使用白宮掌握的電話線路同胡拉姆通上話。湯姆?沃爾特找到了AT&T公司[美國電話電報公司。],同負責EDS公司電話賬戶的雷?約翰遜談過。EDS公司的賬戶非常龐大——分布在美國各地的EDS公司電腦要通過電話線通信——約翰遜對EDS公司這個大客戶一直很熱心。他問EDS公司,往德黑蘭打電話是不是性命攸關的大事,湯姆?沃爾特說當然是。約翰遜正努力為他們弄一條線路。與此同時,T.J.馬爾克斯正在用甜言蜜語勸誘一名國際電話接線員,試圖讓她網開一面。

佩羅也同拉爾夫?博爾韋爾失去了聯系,后者按計劃應該在土耳其與伊朗邊境的土耳其一側與走陸路的一組會合。博爾韋爾最后一次與外界聯系是在阿達納,那里與他應該出現的位置相距五百英里。佩羅猜他此時正在趕去邊境的路上,但卻無法知道他走了多遠,也不知道他能否按時到達。

佩羅一整天基本都在為飛機的事忙碌,他想搞到一架輕型飛機或者直升機去伊朗。波音707顯然不適合,因為佩羅必須低空飛行,尋找車頂上畫了“X”或“A”的路虎攬勝,然后降落在廢棄的小機場,或者草地中的道路上。但截至目前,他的一切努力只是驗證了博爾韋爾那天早上六點告訴他的話:這行不通。

沮喪之中,佩羅給毒品管制局的一個朋友打了電話,請朋友把毒品管制局駐土耳其負責人的電話告訴他,因為佩羅覺得毒品管制局的人肯定知道如何搞到輕型飛機。毒品管制局的人來到喜來登,但還帶著另一個人,佩羅懷疑那人是中情局的。但即使他們知道上哪兒搞飛機也不會告訴他。

達拉斯的梅夫?斯托弗也在不停地給歐洲打電話,尋找能購買或租賃的飛機立即飛往土耳其,但他也一無所獲。

那天傍晚,佩羅對帕特?斯卡利說:“我想同伊斯坦布爾職務最高的美國人通話?!?/p>

斯卡利去美國領事館發了一通脾氣?,F在,晚上十點半,領事來到喜來登飯店,坐在佩羅的套房里。

佩羅正在同他交涉?!拔业娜私^不是罪犯?!彼f,“他們只是普通的商人,他們的妻子和孩子在家里擔心得要命。伊朗人把他們關了六個星期,卻沒有對他們做出指控,也沒有提出任何能證明他們有罪的證據?,F在他們自由了,正努力離開那個國家。想必你也知道,如果他們被捕,根本不會受到公正的審判。根據現在伊朗的局勢推斷,我的人可能到不了邊境。我想去伊朗把他們接回來,所以請求你幫我。我需要租賃或者購買一架小型飛機,你能不能幫我?”

“不能?!鳖I事說,“在這個國家,私人擁有飛機是違法的。因為違法,即便有人敢鋌而走險,在這兒也找不到飛機?!?/p>

“但你們一定有飛機?!?/p>

“國務院沒有飛機?!?/p>

佩羅絕望了。難道他只能坐著干著急嗎?

領事說:“佩羅先生,我們的使命是幫助美國公民,我會盡力為你弄一架飛機。我會動用所有關系。但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我成功的可能性接近于零?!?/p>

“我非常感激?!?/p>

領事起身離開。

佩羅說:“我在土耳其這件事,希望你能保守秘密。伊朗人現在還不清楚我的人在哪兒。如果他們知道我在這兒,就會推測出我的人會從哪條路線離開,那將會是一場大災難。所以請你務必謹慎?!?/p>

“我明白?!?/p>

領事離開了。

幾分鐘后,電話響了。是T.J.馬爾克斯從達拉斯打來的。

“佩羅,你上了報紙的頭版?!?/p>

佩羅心頭一沉——消息走漏了。

T.J.說:“州長剛剛任命你為藥品監督委員會主席?!?/p>

佩羅松了口氣?!榜R爾克斯,你嚇了我一跳?!?/p>

T.J.笑了。

“你可不能對一位老人做這種事?!迸辶_說,“小子,你讓我緊張透了?!?/p>

“等等,瑪戈的電話打進來了?!盩.J.說,“她想祝你情人節快樂?!?/p>

佩羅這才想起今天是二月十四日。他說:“告訴她我非常安全,身邊一直有兩名金發美女保護?!?/p>

“稍等,我馬上告訴她?!盩.J.一分鐘后回來了,笑著說,“她說你需要兩個美女代替她的位子,她面子可真大?!?/p>

佩羅也笑了。他以前就吃過虧——他明白自己在斗嘴皮方面可比不上瑪戈。

“你搞到電話線路了嗎?”

“是的。國際電話接線員給了我們一條線路,但我們卻打錯了電話號碼。AT&T公司又給我們弄了一條,我們找到了胡拉姆?!?/p>

“有什么消息?”

“沒有消息。他沒有收到走陸路那組人的消息?!?/p>

佩羅短暫的喜悅立刻煙消云散?!澳銈兪窃趺磫査??”

“我們只是問:‘有什么消息嗎?’他說:‘沒有’?!?/p>

“該死?!迸辶_寧愿走陸路的那組通報說他們遇到了麻煩,那樣至少就能掌握他們的位置。

他向T.J.道別,準備睡覺。他已經同乘飛機的那組失去了聯系,同博爾韋爾失去了聯系,現在他又同走陸路的一組失去了聯系。他沒能找到一架可以飛到伊朗找他們的飛機。整個行動都陷入僵局,而他對此無能為力。

這種懸而未決的狀況讓他抓狂無比。他這輩子都沒有這么緊張過。他曾見過有人在壓力下崩潰,但他從未真正體驗過這種痛苦,因為他自己沒有這樣的經歷。通常情況下,壓力不會令他苦惱——實際上,壓力才能讓他保持活力。但這一次不同。

他打破了自己的規矩,開始去思考可能發生的不好后果。他賭上了自己的自由,一旦營救行動失敗,他就會被關進監獄。他組建了一支雇傭軍,縱容濫用美國護照,安排偽造美軍身份證,策劃非法穿越邊境。他希望自己能在美國坐牢,而不是在土耳其。最嚴重的后果是,土耳其人將他送到伊朗,為他在那里犯下的“罪行”接受審判。

他躺在酒店房間的床上,難以入睡,為走陸路和乘飛機的兩組人、博爾韋爾和他自己憂心不已,但他除了擔心什么也不能做。將來他一定會對這些人更好的,但前提是,他們還有將來。

5

科伯恩緊張地看著西蒙斯。

他們圍成圈坐在波斯地毯上,等待“法官”。離開德黑蘭之前,西蒙斯曾告訴科伯恩:“目光集中在我身上?!钡侥壳盀橹?,西蒙斯都很消極,充當旁觀者和跟隨者的角色,讓拉西德去說話,任由大家被捕。但他可能會改變自己的策略。如果他決定反擊,就會提前片刻讓科伯恩知道。

“法官”到了。

他大概五十歲,穿著深藍色夾克,夾克下是淺棕色毛衣和開領襯衫。他看上去從事某種高尚職業,醫生或者律師。他的腰間插著一把點45口徑手槍。

拉西德認出了他。他名叫哈比卜?波羅里安,一個共產主義分子頭目。

波羅里安坐在西蒙斯為他預留的空缺里。

他用波斯語說了幾句,穿西裝的年輕人——此刻擔任起了翻譯——讓他們出示護照。

科伯恩暗叫不妙:我們就要遇到麻煩了。他看了比爾的護照就會發現那是另一個人的。

護照堆在波羅里安面前的地毯上,他看著最頂上那個護照。翻譯開始用筆記錄護照信息。不知為何,伊朗人總是將姓和名搞混。拉西德把護照遞給波羅里安,蓋登探過身子,一邊指點一邊解釋??撇鬟@才發現,他們倆是在渾水摸魚。拉西德將同一個護照向波羅里安出示了不止一次,而蓋登在指點的同時遮擋了護照上的照片??撇鳉J佩他們的勇氣。最后,護照都被還了回來??撇饔X得比爾的護照從未被打開過。

波羅里安開始用波斯語審問拉西德。拉西德這次似乎說的是事先商定的故事——他們是一群希望回家的美國商人——但還是添油加醋地說他們中有家人在美國已生命垂危。

最后,翻譯用英語問:“你能說說你們究竟在伊朗做什么生意嗎?”

拉西德說:“這個嘛——”這時,他身后的一名守衛拉響了機關槍的槍栓,將槍管抵到拉西德的脖子上。拉西德陷入沉默。顯然,翻譯想聽聽美國人會說什么,是否符合拉西德的供述。守衛的粗魯舉動是在提醒他們,他們的性命掌控在暴力革命者手中。

作為現場的EDS公司高級管理人員,蓋登對翻譯說:“我們都為一個名叫‘PARS數據系統’,也叫PDS的數據處理公司工作?!彼f。PDS實際上是EDS公司和阿波爾法斯?馬哈維共同擁有的公司的名字。蓋登沒有說EDS公司,是因為西蒙斯在他們離開德黑蘭之前特別強調,達德加可能下令逮捕所有同EDS公司有關的人?!拔覀兺瑠W姆蘭銀行簽訂了合同?!鄙w登繼續道,但只是透露了部分真相,“我們沒有收到款,有人朝我們的窗戶扔石頭。我們沒有錢,又想念家人。我們只是想回家。機場關閉了,所以我們決定開車離境?!?/p>

“太巧了?!狈g說,“我也遇到了同樣的情況——我想乘飛機去歐洲,但機場關閉了?!?/p>

我們遇到伙伴了,科伯恩想。

波羅里安問了一句,翻譯說:“你們同伊朗信息系統公司簽有合同嗎?”

科伯恩大吃一驚,對于一個在監獄里待了二十五年的人來說,波羅里安的消息可算非常靈通。伊朗信息系統是阿波爾法斯?馬哈維曾經擁有的一家數據處理公司,后來被政府買下。該公司被普遍認為同秘密警察組織薩瓦克有密切聯系。更糟糕的是,EDS公司確實同伊朗信息系統公司簽過合同——兩家公司曾在1977年為伊朗海軍共同開發了一套文件管理系統。

“我們同伊朗信息系統公司沒有任何關系?!鄙w登撒謊道。

“你們能給出你們為誰工作的證據嗎?”

這就是問題了。在離開德黑蘭之前,他們聽從西蒙斯的指示,將所有與EDS公司有關的文件全部銷毀了?,F在他們翻遍了口袋,尋找可能殘存的證據。

基恩?泰勒找到了他的醫療保險卡,底部印著“電子數據系統公司”幾個字。他將卡遞給翻譯,說:“電子數據系統公司是PDS公司的母公司?!?/p>

波羅里安起身離開了房間。

翻譯、持槍的庫爾德人,以及EDS公司的人都靜靜地等待著??撇餍睦锓膏止荆含F在該怎么辦?

波羅里安知道EDS公司同伊朗信息系統公司簽有合同嗎?如果知道,他會得出EDS公司的人同薩瓦克有關的結論嗎?還是說,他提到伊朗信息系統公司只是在胡亂猜測,其實并無真憑實據?那樣的話,他是否相信他們只是一群趕著回家的普通商人呢?

科伯恩對面的比爾卻莫名的平靜。在他們被盤問的過程中,他就已懼怕過了,此刻他已經沒有能力再憂慮了。為了逃出伊朗,能做的都做了。他想,如果他們現在就把我們按在墻上開槍打死,我也只能認命。

波羅里安回來了,手中拿著上了子彈的手槍。

科伯恩瞟了西蒙斯一眼——后者正緊盯著那把槍。

那是一把老式的M1卡賓槍,看起來就像是二戰中使用過一樣。

用這東西可無法將我們都殺死,科伯恩想。

波羅里安將槍遞給翻譯,用波斯語說了幾句話。

科伯恩全身緊繃,準備一有狀況就跳起來。倘若他們在這個房間開槍,那場面一定會非?;靵y——

翻譯拿過槍,說:“你們是我們的客人了,請用茶吧?!?/p>

波羅里安在一張紙上寫了東西,交給翻譯??撇饕庾R到,波羅里安只是將這把槍發給翻譯,允許他使用?!吧系郯?,我還以為他要射殺我們?!笨撇餍÷曊f。

西蒙斯面無表情。

茶端上來了。

外面還沒黑。拉西德問他能否找個地方給美國人今晚過夜?!澳銈兪俏覀兊目腿??!狈g說,“我會親自照顧你們?!笨撇飨耄弘y道照顧我們需要用槍?翻譯接著說:“明天早上,我們的毛拉[伊斯蘭教的男性宗教老師或領袖。]將給雷扎耶的毛拉寫一張紙條,請他讓你們通過?!?/p>

科伯恩對西蒙斯耳語道:“你怎么看?我們是在這兒過夜還是繼續前進?”

“我覺得我們別無選擇?!蔽髅伤拐f,“他只是出于禮貌才稱呼我們是‘客人’罷了?!?/p>

他們喝了茶,翻譯說:“現在我們去用晚餐吧?!?/p>

他們起身穿上鞋。往外走的路上,科伯恩發現蓋登走路有點跛?!澳愕哪_怎么了?”他問。

“別這么大聲!”蓋登噓聲道,“我把錢都塞進鞋尖了,腳趾頭硌得生疼!”

科伯恩不禁笑了。

他們上了車,開走,庫爾德守衛和翻譯依然隨行。蓋登悄悄脫掉鞋,調整了錢的位置。他們進入一個加油站。蓋登嘟囔道:“如果他們不讓我們走,就不會帶我們來加油……對吧?”

科伯恩聳聳肩。

他們駛往鎮子里的餐館。EDS公司的人坐下來,守衛在旁邊的桌子旁坐下,大致圍成一圈,將他們同鎮上的人隔開。

餐館里的電視開著,霍梅尼正在發表演講。保羅想,上帝啊,這家伙掌權之后,我們就麻煩了。但翻譯告訴他,霍梅尼是在說,不應該騷擾美國人,而應該允許他們安全地離開伊朗。保羅感覺好多了。

他們吃的是羊肉拌飯。守衛吃得很香,他們的槍放在桌上的餐盤旁。

基恩?泰勒只吃了一點米飯,然后放下了勺子。他頭痛——一路上他都同拉西德輪流駕駛,他感覺一整天眼睛都被陽光射著。他也相當憂慮,因為他覺得波羅里安晚上會打電話給德黑蘭調查EDS公司的情況。守衛一直在打手勢讓他吃東西,但他只是坐著慢慢喝可樂。

科伯恩也不餓。他想起他應該打電話給胡拉姆。這電話已經打晚了——他們在達拉斯一定擔心壞了。但他應該怎么對胡拉姆說呢?我們很好?我們遇到麻煩了?

飯吃完后,在誰付賬的問題上發生了爭執。拉西德說,守衛想買單。美國人不想因為搶著買單而得罪守衛——畢竟后者是主他們是客——但又希望能討好這些家伙。最后,基恩?泰勒為所有人都買了單。

他們離開餐館的時候,科伯恩對翻譯說:“我想給德黑蘭打電話,讓他們知道我們都沒事?!?/p>

“好?!蹦贻p人說。

他們駕車來到郵局??撇骱头g走進去,一大群人正在僅有的三四個電話亭外排隊。翻譯對柜臺后的某人說了幾句話,然后告訴科伯恩:“可以打往德黑蘭的電話線全都占線——很難打得進去?!?/p>

“我們等會兒再來怎么樣?”

“好?!?/p>

他們在夜色中駛出城外。幾分鐘后,他們在一道籬笆上的門口停下。月光下,遠方顯露出一座大壩的輪廓。

費了不少時間才找到門鑰匙,然后他們開進了門。他們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小花園,花園中是一座造型華麗、風格現代的兩層白花崗巖建筑?!斑@是國王的行宮之一?!狈g解釋道,“他只在為這里的電廠落成剪彩的時候來住過一次。今晚我們就住這兒?!?/p>

他們進入小樓,樓內溫暖而舒適。翻譯憤慨地說:“暖氣一直開了三年,就是怕國王哪天會突然到訪?!?/p>

他們上樓查看房間的情況。國王的套房非常大,浴室尤其奢華。走廊兩側是小房間,每個房間里有兩張單人床和一個浴室,很可能是給國王的保鏢住的。每張床下都放著一雙拖鞋。

美國人入住了保鏢的房間,庫爾德革命者則占據了國王的套房。一名革命者決定洗個澡——美國人聽到他在浴室里玩水、歡呼。不久后他出來了。這個革命者中最高大壯實的家伙穿上了國王的漂亮浴袍,裝模作樣地沿著走廊走過來,他的同伙則在哈哈大笑。他走到蓋登身邊,用口音極重的英語說:“十足的紳士?!鄙w登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科伯恩問西蒙斯:“明天怎么安排?”

“他們想把我們護送到雷扎耶,把我們交給那里的老大?!蔽髅伤拐f,“有他們在,遇到路障時會方便很多。但到雷扎耶以后,我們最好能說服他們把我們帶到教授家,而不是去見那里的老大?!?/p>

科伯恩點頭道:“好?!?/p>

拉西德面帶憂慮?!八麄兪菈娜??!彼÷曊f,“不要相信他們。我們必須離開這里?!?/p>

科伯恩不確定庫爾德人是否可信,但他知道,如果美國人現在離開,肯定會遇到麻煩。

他發現一名守衛扛著一把G3自動步槍?!昂?,這槍看上去真帥?!彼f。

守衛笑了,他似乎聽得懂英語。

“我從未見過這種槍?!笨撇髡f,“這槍怎么上子彈?”

“這樣上……”警衛演示給他看。

他們坐下來,警衛向科伯恩解釋槍的構造。在手勢的配合下,他能用英語表達自己的意思。

沒多久,科伯恩發現步槍竟然到了他手里。

他開始放松下來。

其他人都想去沖個澡,但蓋登先進去,把所有熱水都用完了。保羅洗了個冷水浴——他最近肯定已經習慣冷水浴了。

他們對那名翻譯也有了更深的了解。他在歐洲學習,革命爆發時剛好在伊朗,結果他就回不去了——所以他才知道機場關閉了。

科伯恩半夜問他:“我們現在能去打電話嗎?”

“好?!?/p>

一個守衛陪同科伯恩進了城。他們來到郵局,郵局現在還開著,但卻沒有電話可以打到德黑蘭。

科伯恩一直等到凌晨兩點,然后放棄了。

回到大壩旁的國王行宮時,所有人都熟睡了。

他也上了床。至少現在大家還活著,這就足夠幸運的了。誰也不知道通往邊境的路上會發生什么。這個問題留到明天再考慮吧。

上一章:第十章 下一章:第十二章
河南快三跨度走势图 资产负债表未分配利 英雄联盟时时乐为什么一直输 追光娱乐4.3.2 2码中特免费公开资料 天津11选五开奖结果一定牛 申城棋牌手机版下载安卓版 刮刮乐中25万怎么领奖 填大坑棋牌游戏代理 四肖期期中特免费资料 福彩30选五开奖结果查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