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女性Ⅱ 第六章

醒來的女性  作者:瑪麗蓮·弗倫奇

1

沒錯,事情確實發生了,一切可能性剛剛打開,似乎一切皆有可能,接著,一切又都關閉了。膨脹,然后收緊。你終會明白的??赏郀栆舱f過,為什么每種秩序非得永恒呢?正是這個問題讓我來到了海邊。我看到自己手里拿著的蒲公英嫩芽。它們是怎么來到我手上的,你知道嗎?

如果有膨脹和收緊,那么,還會再有膨脹。不然接下來就是死亡。這是自然法則。就算現在不是,將來也會是。

瓦爾死了。這件事情就發生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我們卻渾然不知。只有需要找她傾訴的時候,米拉才會想起她。不,這么說不公平。瓦爾對她來說很重要,對她們所有人都是,只是沒有她期望的以及她們期望的那般重要而已。

事情的經過大致是這樣的:有一個年輕的黑人婦女,叫安妮塔·莫羅,她白天當用人,晚上去東北地區上夜校。她想當一名老師(審判的時候,公訴人還嘲笑她,說安妮塔幾乎就是文盲)。一天晚上,安妮塔在上完課去車站的路上,一個男人襲擊了她。他來到她身后,掐住她的咽喉,把她拖進一條巷子。他把她放倒,掀起她的裙子,但安妮塔是在黑人街區長大的,她的包里隨時揣著一把刀。她猛踢他的下巴,迅速翻身起來。他又抓住了她,于是她開始用刀刺他。她不停地往他身上刺,血和恐懼在她耳中跳動,吵鬧聲和她的尖叫聲引來了人們的注意。他們看見,他倒下了,她還在刺他,于是上前阻止。他們抓住她,叫來了警察。

她因為謀殺罪被起訴。那個男人來自一個體面的白人家庭,他有妻子和六個兒子。刀是安妮塔的。公訴人說她是個妓女,是她引誘他到了小巷,她想搶劫他,他要走,她就拿刀刺他。法庭上討論的主要問題是安妮塔是否受過教育。如果她去學校只是為了攬生意,那她就是妓女,妓女是可以被強奸的。這些不言自明。

安妮塔接受了《波士頓鳳凰報》的采訪。據說,在采訪中,從她說話的語法和句法可以看出,她還頗有文學功底。報紙上引用了她的話:“我想回到學校。他們也沒辦法,那里的老師們——也就是我們——很野蠻,我們不會聽的??赡鞘且驗槲覀儧]有學習過,你知道嗎?不過,我覺得我可以和孩子們聊天,因為我了解他們,我就是他們中的一員,而且我能讓他們明白我所明白的。正如布萊克的詩里所寫:‘我的母親呻吟,我的父親流淚——我一頭跳進這危險的世界……’你們都知道嬰兒是不會跳的。布萊克是在告訴我們,生命就是這么來的——這樣跳出來,哪怕跳進危險中,甚至跳進猶如我童年一般可怕的環境里,也在所不惜。那首詩后面寫道:‘赤身裸體,無依無靠’——仿佛嬰兒的哭聲是某種音樂,就像在一條黑暗的街道上鳴笛。我知道那種感覺,所以我隨身帶刀。然后‘就像云中的惡魔大呼大叫’,哇哦!他把嬰兒類比為魔鬼!哎,你我都知道,確實如此,是真的!”她笑了笑,然后繼續講詩歌。記者說,她當時的眼神很明亮。

他們讓鑒定人來判斷安妮塔的語法、句法和拼寫是否合格。遺憾的是,他們覺得她不合格,而且,他們說,她永遠不夠格當一名英語老師。他們以她是文盲為由,判了她謀殺罪。一群激進的女權主義者從頭到尾參與了她的審判,瓦爾也在那里。她被判刑的那一天,法院周圍拉起了警戒線。只有《波士頓鳳凰報》報道了那件事,可是,報紙上是這群女權主義者一邊吶喊一邊揮舞標語的照片。安妮塔以一級謀殺罪被判了二十年有期徒刑。有一張她被帶出法庭的照片,照片上,她的表情像孩子般無辜,滿是困惑和恐懼?!八獜娂槲?,所以我才刺他的?!彼麄儼阉核瓦M警車之前,她對那群女人說。

瓦爾所在的群體很小,沒多少社會資源,但她們還是引起了聯邦調查局的注意,因為她們中滲入了一個聯邦調查局的線人。因為有她,他們才能得到消息。安妮塔的事激怒了那群人,她們計劃營救她。她們還精心安排了營救之后的事宜。她們打算讓各個同情女性的社會組織輪流接待她,直到這個案子完全平息,然后把她送往古巴或墨西哥,再找人幫她偽造身份,讓她可以在某個地方教書。那是一個在絕望中產生的瘋狂計劃。也許,她們并不指望這個計劃能奏效。也許,她們已經預見到會發生什么事,并且希望它發生,以引起公眾的注意。

在安妮塔被押送至州監獄的那一天(因為她可能會對社會產生危害,所以沒有等她上訴),女人們從四面八方聚過來。她們像普通女人一樣穿著裙子和牛仔褲,在街上閑逛,直到安妮塔被帶出來,準備被送走。她們突然聚攏成一圈,從裙子底下和外套里掏出槍來。

可是,當局已經有所防范。磚墻的后面藏著警察,一個,兩個,三個,他們拿著機關槍走出來——女人們只有手槍——對著她們掃射。四個,五個,六個,七個,八個……越來越多的警察拿著機關槍沖出來。有兩個行人受傷,那六個女人全都死了。安妮塔被推進車里,車子開走了。事情就是這樣。不過,那些警察往其中兩個人身上射了太多發子彈,結果尸體爆炸了,傷到了附近的警察。后來,據說那兩個女人拿了手榴彈,說也奇怪,那些手榴彈之前一直沒有爆炸。其中一具爆炸的尸體就是瓦爾的。有一個警察死了,有人為他舉行了葬禮,就連市長都親自參加了。另外一個活了下來,可他的臉和大腿上都留下了傷疤。

有很多人來參加瓦爾的葬禮。伊索說,也許有一半是聯邦調查局的線人,但我不這么認為。我覺得瓦爾有很多秘密的朋友,她可能只和他們說過一次話,但說的都是很真實的東西。我敢打賭,那個有強奸犯潛質的牧師也去了?;粑值隆ょ杲鹚挂瞾砹?,還有瓦爾的前夫尼爾·特魯瓦克斯也來了,是克麗絲帶他來的,她還介紹他給我們認識??他惤z臉色蒼白,一副茫然無助的樣子。她的父親帥氣、優雅,有著恰到好處的灰白鬢角、健康的膚色和緊實的小腹(應該是經常打網球或壁球的緣故)。他和我們握手時不住地搖頭。他看著克麗絲,摸了摸她的頭,沖她笑著,撥亂她的發絲??他惤z看著他,面無表情。

“不負責任,簡直不負責任!她還有女兒要照顧……她總是這么不負責任……”他看著遠處的云,我們看著他。他轉向克麗絲,攬住她的肩:“親愛的,走吧,跟爸爸回家?!彼χf,然后優雅地和我們道別。

克麗絲用茫然的眼神看了我們一眼。米拉回過神來,伸出手去,可他們已經轉過身,走遠了??他惤z被肩上那只大手壓著,看起來又瘦小又無助。

霍沃德·珀金斯眨著眼朝我們走過來:“她很了不起,真的很了不起。我覺得,她是因為更年期失去了理智。女人都這樣,不是嗎?她老了,對男人不再有吸引力了,她對他們的敵意被……”

“霍沃德,滾蛋?!泵桌f。大家紛紛轉頭看她?;粑值聭崙嵉乜戳怂谎?,消失在人群里。

這群朋友一直等待著,直到人群漸漸散去。本也在那兒,他攬著米拉的肩。還有哈利、伊索、克拉麗莎、凱拉、塔德、格蘭特和巴特。塔德看上去笨拙而又迷茫;格蘭特兇巴巴的;巴特目送克麗絲和她父親走遠,轉身面向米拉,聳了聳肩,攤開雙手:“其實什么也沒有改變?!彼舐曊f。她握住他的手說:“是啊,是啊?;蛟S到我們的下一代,會改變吧?!?/p>

這群人慢慢地朝他們的車走去,一路上沉默不語。然后,本、塔德和格蘭特上了哈利的車,伊索、凱拉和克拉麗莎上了米拉的車,兩輛車相繼駛離,送他們回去。每個人都獨自回到了家。

米拉拿出白蘭地,坐在電話旁,把臉埋進掌心。電話并沒有響。葬禮上,本攬住她肩膀的手喚回了一切:溫暖的愛情,以及這愛情對可怕生活的慰藉。她拿起聽筒,撥了本的電話號碼。電話響了又響,最后,她掛了。她覺得自己有些發狂。她努力地回憶他們之間的所有爭吵,回憶她搬出來解釋他們分手的每個理由,那些話,那些她說給自己聽的話,那些她想用來解釋,想徹底說明白他們為什么要分手的話。如今看來,這一切顯得很可笑。那團炸開的血肉被塞進墳墓里,然后墳前被寫上“瓦爾”這個名字——那個穿大喜吉裝、高舉酒杯的瓦爾,那個朗聲大笑、揚起眉頭的瓦爾,那個不可能被鎮壓、如今卻被鎮壓了的瓦爾。米拉和本也將面臨同樣的命運。本是那么耀眼,他結實的手臂上覆蓋著細細的汗毛,頭發像青草一樣蓬松茂密,他那充滿生氣的棕色眼睛,他的笑聲……她又拿起電話撥了一遍號碼。還是沒人接。生命太過短暫,太過殘酷,令人無法放棄愛情,哪怕擁有愛情就意味著失去其他的一切。她又倒了一杯白蘭地,又打了一次電話。仍然沒人接。

假如他們的愛情像她第一段婚姻那樣結束怎么辦?假如她在四十一二歲的時候生了孩子,沒有寫成論文,或者寫了論文并拿到了學位,可后來還是去了非洲,一邊納涼,一邊看著她的孩子蹲在院子里觀察一株奇異的花朵。那也可能不會結束。他們的愛情還是那么重要,那么溫暖,他們也許會永遠為彼此興奮,在接下來的三十年里,他們也許會一直保有對對方肉體的欲望;在接下來的三十年里,他們也許會帶著不變的興趣和渴望每天相見……

真可笑,可笑。正因為現實不會如此發展,所以這才成為理想,然后又從理想演變為一種永遠無法達到的標準。

她感到無比孤獨,于是站起來,穿上外套,拿上酒瓶,開車去了伊索家。凱拉和克拉麗莎已經在那兒了。她們都一言不發地坐著。她把酒瓶遞過去。她們斟上酒,舉起酒杯:“敬瓦爾?!彼齻冋f著,啜了口酒。

“沒什么可說的,無話可說?!庇腥苏f了一句。

沉默如同壽衣一般包裹住她的身體,就像消過毒的白色繃帶,纏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她變得干凈、雪白、清潔、純凈,直到她的血流干了,炸開的血肉被蓋住,直到尸臭味退去,直到她干凈、得體,能被公眾接受。一架干尸躺在桌子上參加葬禮,它的出現就是一種承諾,一種保證,保證她不再產生威脅,不再怒發沖冠地站起來,手里拿著刀,大叫著:“不!不!在你接受現實之前,殺??!”

“是啊,可是她接受了。她接受了自己的滅亡,正如她曾經是斯特拉·達拉斯那樣的女人?!?/p>

“可是,不那么做又能怎么辦,是吧?不管斗爭還是屈服,不管爬上峭壁還是鉆入巖洞,那都是你的命,是你創造了你的命運,所以就得負責到底,是吧?”

“可是,呸,我們不必那么做,不必給她貼標簽,不必去定義她,幫著把她送進那個冷庫,她這樣,她那樣,她——像訃告一樣簡潔?!?/p>

流言吸干了她的汁液,就像魚販用牛皮紙來包一條被取了內臟、割了頭、去了鱗的魚。

“但也別忘了她。你知道嗎,希臘語中的‘真相’,并不是‘謊言’的反義詞,而是‘遺忘’的反義詞。真相是被記住的東西?!?/p>

“沒錯。那我們就說,她是為真相而死,是因真相而死的。只是,有些真相,是致命的疾病?!?/p>

“所有的真相都是致命的疾病?!?/p>

她們又一次碰杯,然后一飲而盡。

2

我們剩下的人活了下來。

凱拉厭倦了尋找論文選題。她去法學院問教授們她是否可以旁聽。一個月后,她又精力充沛起來。她很憤世嫉俗,她說:“法律只在乎財富!”但同時也生氣勃勃。她認為法律是可以解決問題的工具,是能讓她有所收獲的東西。她申請了哈佛法學院,可同時又被斯坦福錄取了,她立刻決定去斯坦福,并在那里找了一份工作,好賺錢交學費。

上個月,我收到了她的信。她已經從法學院畢業了,正在準備司法考試。她找了一份當律師助理的“小活兒”。那對我來說可不是小活兒。我希望看到她像蝙蝠女俠一樣,飛過我的窗外,手里拿著新頒布的十條法令。

克拉麗莎整學期都在學習,主要是看文獻,文學書籍看得少了。六月,她去芝加哥看望表姐,卻不知不覺走到了芝加哥電視臺,為某檔新開播的有趣歷史類節目提了一些建議,結果制片方當場聘用了她。她回劍橋拿東西時,那成熟許多的臉龐煥然一新,熠熠發光。她說,電視是人類歷史上最強大的社會變革力量。我說,我覺得那是除了天主教會以外最保守的事物。如往常一樣,我們各自保留意見。

那些天,她在制作一檔節目,那檔節目被吹捧為十年來最有趣、最新潮的節目,據說還會面向全國播放。不過,克拉麗莎并未因此而焦慮。她的每一天都過得充實、高效,她的精力聚焦在新的創意和合作伙伴身上。她證明了自己可以做到。女人可以做到。我希望,總有一天,她能像女超人一樣,從我的電視屏幕里飛出來,手里拿著一串總統候選人的名單,上面全都是女人的名字。

格蕾特和艾弗里結婚了。他們都完成了各自的學業,似乎過上了一種平靜的、豐富多彩的劍橋生活??刹痪弥?,他們就去了加利福尼亞。格蕾特要參演一部電影。我不知道怎么演。人們是如何扮演一個虛構的角色的呢?雖然她只是演一個小角色,但她表現得很出色,再加上她很漂亮,于是,很多工作找上門來。最后,她在一部除她以外全是男性角色的大片里擔任女主角。她寫信說,等有了足夠的錢和名氣,她要改變好萊塢的偏見。她還想導演電影、寫劇本,或者把以前那群朋友叫來一起寫,寫一些有強大女性角色的電影,把瓦爾、伊索、凱拉、克拉麗莎和她自己那樣的人寫進去。

艾弗里在南加州的一所特殊學校教書。他沒有錢,但格蕾特很有錢。他們每個周末都待在一起,努力維持著婚姻。他們似乎對于這種痛苦樂在其中。

艾娃也結婚了。前不久,伊索寫信告訴了我她的情況。艾娃去紐約時并沒抱多大希望,可她表現得很出色。有幾次,她還作為芭蕾舞團的伴舞上臺表演了。她不停地跳舞、練習??墒?,有一天,她跌倒了。大家都很擔心,他們并沒有笑。她還挺納悶。她明白,如果她還年輕,他們也許會笑。后來,她又跌倒了,這一次,她的腿受了點兒傷。大家都跑來幫她。她為此冥思苦想了一番,感到心灰意冷。她在一家公關公司當秘書,和一個年輕的男人約會,那男人比她還年輕,非常愛她。他向她求婚,她直言不諱地告訴他她并不愛他??墒?,她累極了,每周工作五天,有四天晚上要去跳舞,偶爾還要去表演,還要打掃房間,晚上回家還要做些烤面包。第三次跌倒的時候,她對那個男人說,如果他愿意娶一個不愛自己的妻子,她就嫁給他。他愿意。我無法想象。艾娃做飯、打掃?我是看不到了。我只記得她彈奏鋼琴時的樣子,她瘦削的肩膀微微一抬,指尖仿佛指揮著千軍萬馬,仿佛在與音樂、與樂器進行溝通。她的臉龐隨身體的動作變換著表情,時而平和溫柔如同愛神,時而悲傷如悲劇之母赫爾猶巴王后,時而面色嚴峻如軍人;或是她翩翩起舞時的樣子,仿佛完全超越了肉身,與音樂融為一體,轉化為音樂,成為音樂本身。

但伊索發誓說她真的結婚了,就住在匹茲堡。那就沒錯了。伊索說,每當有芭蕾舞團去那里,她都會去看。艾娃寫信給她:“我不斷地跌倒。我老了,沒有希望了?!?/p>

伊索過得很好。期望值越低,越容易滿足。她花一年時間寫完了論文,幾乎同時,她的論文發表了。她申請到了學術補助,同時在牛津大學圖書館和大英博物館兼職,長期住在英國,并開始著手寫一本書。她最近和一個在酒館認識的女人住在一起。那個女人離過婚,帶著兩個孩子,以開出租車為生。伊索在信中提到她的孩子時就像在說自己的孩子一樣,信末署名“伊索爾德”??伤瑫r也說,她并不指望這一切能夠長久。我希望在她開始下一段新生活之前,她能穿過空氣向我們飛來,環繞著我們輕輕盤旋,將中古英語的碎片撒落在我們頭頂,如同賜福一般。

她仍然是我們的核心人物。她也有心情不好的時候,但凱拉總會及時地寫信給她,克拉麗莎也會寫信給她。米拉和格蕾特更是從未和大家中斷聯絡。我們相互之間都有書信往來,但我們最在意的還是伊索。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她時,她輕快地走在街上的樣子。她會彎下腰和牽狗的孩子說話,突然,那孩子的媽媽來了——她有一頭柔順的長發,穿著黑色的靴子,一臉受驚的表情。伊索會和她聊上幾分鐘,然后,哇!媽媽、孩子、狗,還有伊索就會一起去公園里散步、喝咖啡,然后做一頓美味的家宴。

本去了非洲。米拉后來才知道,哈利開車送本去了機場,他參加完葬禮就直接走了,其實,他是為了參加葬禮而改簽了航班。從此,米拉再沒有他的音訊。不過,米拉聽說過一些關于他的小道消息。他在非洲待了一年半,然后就被迫離開了?;貒?,他在一所大型州立學校工作。他是聯邦政府和一些基金會的顧問,大家把他當成利阿努問題的專家。三十八歲的他,已經非常成功了。他結了婚,有了兩個孩子,他老婆是他在利阿努時的秘書。她在家里相夫教子,料理家務,因為他非常忙,非常成功。他們住在一所大房子里,周圍的環境很不錯,他們是大家眼里的模范夫妻。他們受邀參加各種聚會,他無論走到哪里都很受歡迎,女人們都喜歡他。他老婆有一點兒黏人。是啊。

所以,你看,這個故事沒有結局。它還會繼續,誰又知道十年、二十年后他們的生活又是什么樣子的呢?我聽說,塔德去修禪了,但也可能是謠言。格蘭特在俄勒岡還是華盛頓的某個大學里教書,他在那里可是一個活躍分子。還有克麗絲。每次想到她,我就感到心痛。我不知道克麗絲后來怎么樣了。

我想,就這么多了。還有米拉,她寫完了論文,等它通過后,就帶著離婚時拿到的補償金去了歐洲,一個人游歷了八個月,獨自品味那種感受?;貋碇?,她想找份工作,可是經濟形勢不好,誰愿意聘用一個年過四十的女人呢?哪怕她有哈佛的學位。最終,她去了緬因附近的一所社區大學教書。她每天都會去海邊散步,每晚都會喝白蘭地。她總想,自己是不是會發瘋。

一天,凌晨兩點,克拉克打電話給我,當時我正像往常一樣,一邊喝白蘭地,一邊抽煙。他說:“嘿!我閑得無聊,想找個人聊聊,我想——都凌晨兩點了,誰這會兒還沒睡呢?于是我就給你打電話了?!蔽伊R他。他笑了。他講了一小時關于數學課上那個女孩的事;他說他對事業的規劃很模糊;他還說,他希望娶一個有錢的女人,以后他只管做飯和替她看家。我說我的生活中缺少男人,我對事業的規劃也很模糊。我們笑得很開心。只是我的問題比克拉克更嚴峻。因為除了其他問題,我四十四歲了,這和二十一歲可有著天壤之別。

我想,我還是可以做些什么的。但我總是做噩夢。對我來說,夢境比現實更加真切。我所生活的現實世界是一個小地方,只有一家快餐館,唯一的圖書館本身也是座歷史古跡,因為它從前是一座十八世紀的民居。小鎮上只有一家超市,只有一座小教堂,沒幾個人去。

昨天晚上,我夢見自己一個人住在一間公寓里,它和我在劍橋的公寓很像。我躺在床上,一個男人出現在房間里。我有點兒害怕,可我還是好奇地看著他。他是個白人,比我還高,嘴唇上有一道疤痕。但我最在意的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對表情空洞的眼睛。他的出現并沒有嚇到我,可他眼里的無知嚇到我了。他手里拿著東西——一只煙斗和一把小刀,又可怕,又可憎。令他顯得可怕的是他的無知,而不是他手里的工具??墒?,我坐了起來,裝作一副不害怕的樣子,說:“你不覺得冷嗎?不介意我開暖氣吧?”他點點頭,于是我離開了房間。我一走出門就開始往樓下跑,然后又下了一段臺階,來到前門。這時,我就得想該怎么辦了。我聽到了他下樓的聲音。于是我決定逃出去。

突然間,我有那么一點點清醒了,于是我決定改變一下夢境。做夢的時候,我經常會出現這種狀態。之后,當我真的醒來后,我才發現,自己當時根本就沒醒,我只是夢見自己醒了??傊?,夢就是那樣的夢。在夢里,我意識到,在深夜的這個時候,劍橋的公寓黑暗又安靜。于是在夢中,我決定在家旁邊放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我跑進便利店里,讓他們把我藏起來,然后報警。他們照做了,很好。我在其他夢里也做過同樣的事,可他們因為害怕而拒絕了。

還有一些場景我想不起來了。然后,我就來到了鎮上,我坐著警車來到了警察局。在我的指引下,他們找到了我家,走了進去??墒?,這時,應該有五個人在我家里,他們都很野蠻、無知,還蹺著二郎腿,圍成一圈坐在我家客廳里。我知道,令我害怕的不是他們的塊頭,而是他們空洞無物的眼神。我看到房間里是空的,什么也沒有。警察帶走了他們,我一邊走一邊想,應該是吧。然后,當我返回客廳時,他們還在那兒。我又跑出去叫警察回來,可是臺階被撤走了。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抓著彎曲的欄桿往下滑。

之后,我又回去了。那些男人走了,其他的東西也不見了。房間里空蕩蕩的,冷冷清清。警察過來看我,讓我把前門關好。我去鎖門,卻發現里面的門把手不見了。我大聲喊:“他拿走了把手!”我不知道誰站在門外,我也不管誰在外面,只管直面自己的困境。如果我關門,門就會鎖上,我就別想從里面打開它。也許會有人從外面打開,但我可不相信睡美人的童話。即便我相信,我也不夠格做睡美人。有哪個王子會披荊斬棘來救我呢?再說,他們大多是來自無歷史記載的公國的假王子。我恐懼地站在那兒。如果關上門,我會被困在里面,如果打開門,我就又要面對那些無知而空洞的眼神。然后,我就醒了。

八月快過去了。還有兩周就開學了,可我還什么都沒做,我還沒看喬姆斯基的書,也沒看童話集,更沒發現什么新的值得閱讀的文集。不過沒關系。

我是一名優秀的學者,在別的領域,我都可以找到不錯的工作,可是在這個領域,卻顯得很無望。不過我還是會努力去做,就算是為了自己。畢竟,我還有什么可做的呢?就像諾姆曾問我的那樣。

我想,我一直都在期待能有什么東西讓這里的生活變得更輕松。就像那些蝸牛,你知道嗎?除了存在,它們什么也不用做。這不是我所期待的世界。

我還是做了一件事情:我讓我親愛的靈魂得以安息?!安?!”其中一個抗議道。好吧,也許,我還是讓你活著吧,我親愛的靈魂。她安定下來,可是她一直凝視著我。我能感覺到她的眼神。

結束了。是時候有一個新的開始了,如果我還有力氣,還有心情的話。

海灘也一天比一天空了。我在沙灘上走很遠也不會有人回頭盯著這個瘋女人看。其實,人們最近不怎么注意我了。他們似乎習慣了我的存在。有時候,甚至有人對我點點頭說“早上好”,好像我是他們其中一員似的。

沙子開始褪成琥珀色。天色蒼白,日漸變淺,靠近北方的部分開始發白,漸漸變得潔白無瑕。

生命很短暫。

天空一天比一天冰冷,它很大、很空、很無知。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是死了,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機器人,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很有活力,頭發像電線,手里拿著刀。偶爾,思想一打滑,我就以為自己回到了夢里,并關上了那扇沒有把手的門。我想象第二天我會一邊敲門一邊大喊著放我出去,可是,沒有人聽得見,沒有人來救我。其他時候,我覺得自己要瘋了,只會說實話,就像莉莉,就像瓦爾。有一天,當我在沙灘上散步時,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擋住我的去路,笑著對我說:“真是美好的一天,對吧?”那是一個頭發花白、面目可憎的人。我看著他,厲聲說:“你當然得這么說,因為你只剩這一天了!”

他若有所思,然后點點頭,往前走去。

也許我需要一個守門人。我不想讓他們把我關起來,電擊我,以讓我忘記。在希臘語中,“遺忘”的反義詞是“真相”。

我打開了頭腦中的每一道門。

我打開了身體里的每一個孔。

可只有浪花涌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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