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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春秋  作者:巴金

水閣中右邊一間房里響著麻將牌的聲音和人們的笑語??税矀冊谀抢锊恢罆r光逐漸地逝去。但是在外面天色黯淡了。廚房里已經派了人來在水閣旁邊的小房內安排酒菜,只等著克安們吩咐開飯,便可以把菜端上餐桌。秦嵩和高忠在水閣內左邊一間屋里擺好了餐桌和碗筷。秦嵩看見天色漸漸陰暗,電燈還沒有亮,連忙點了兩盞煤油燈送到牌桌上去。

小蕙芳看見秦嵩送燈來,便說要喝茶。茶壺里的水已經涼了。秦嵩出來提開水壺泡茶,剛跨出門限,聽見有人喚他。他抬頭一望,覺群、覺世兩人立在玉蘭樹下,用小石子遠遠地向著架上的鸚鵡拋擲。他剛要對他們說話,忽然聽見鸚鵡驚叫一聲。鸚鵡撲著翅膀飛下架子。但是它的一只腳被鐵鏈鎖住了,它得不到自由,只得飛回架上去。

“秦嵩,什么事?鸚哥怎樣了?”克安在房里大聲問道。

“是,回四老爺,沒有什么事情,鸚哥好好地在架上,”秦嵩在階上恭敬地應道。

覺群弟兄聽見他們的父親在水閣里大聲說話,連忙躲藏在玉蘭樹后面,后來聽見秦嵩的答話,才又放膽地跑出來,低聲喚著秦嵩。

秦嵩大步走到覺群弟兄的面前,警告地說:“你們兩個當心一點。老爺已經把鸚哥送人了。你們打傷它,一定要吃一頓筍子熬肉?!?

“我不怕,爹不打我,”覺群露出他的牙齒的缺口得意地說。

“不過這回不同。鸚哥已經送給他心愛的人,他也作不了主,”秦嵩帶著惡意的諷刺說。

“送給哪個?是不是張碧秀?”覺群著急地問道。

“你去問四老爺好了,”秦嵩故意跟他們開玩笑,不肯給他們一個確定的回答。

“你說不說?”覺群一把抓住秦嵩的袖子逼著問道。覺世也拉住他的另一只袖子。

“快放我,客人要吃茶,我出來拿開水?!鼻蒯怨室舛核麄?,不肯回答他們的話。

覺世聽見便放開了手。覺群卻吩咐道:“六弟,不要放他?!庇X群露出狡猾的微笑,得意地對秦嵩說:“你怎么騙得過老子?你真狡猾??茨愕拿志椭滥悴皇莻€好東西。四哥早就說過,你是秦檜的秦,嚴嵩的嵩,兩個大奸臣的名字拼攏來的。你不說,你今天休想走”。他始終抓住秦嵩的袖子不肯放。覺世聽見哥哥的話,又把秦嵩的另一只袖子拉住了。

秦嵩聽見覺群的話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他知道他對付不了他們弟兄兩人,只得求和地說:“我說,真的送給張碧秀了。五少爺,你放了我好不好?話也告訴你了。我實在纏不過你們?!?

“好,你去罷,看你說得可憐,”覺群把手放松,并且把秦嵩的身子一推。覺世自然摹仿哥哥的動作。秦嵩遇赦似地走開了。覺群看見自己得到勝利,心里萬分滿意。他也就不去想鸚鵡的事了。

“我們走上去看看,”覺群對覺世說,兩個人輕輕地向著石階走去。

他們走上石階,到了右面欄桿旁邊,從玻璃窗他們可以望見房里的一切。

“五哥,哪個是張碧秀?你告訴我,”覺世拉拉覺群的袖子低聲問道。他躡起腳,一個前額和兩只眼睛貼在玻璃上。

“那個瘦一點的就是張碧秀,臉上粉擦得象猴子屁股一樣。那個圓圓臉的是小蕙芳。我看過他們唱戲,”覺群賣弄似地答道。

“真怪,男不男,女不女,有啥子好!爹、五爸到喜歡他們,”覺世看見克安弟兄笑容滿面地同那兩個旦角在打牌,他覺得沒有趣味,便噘起嘴說。

覺群輕輕地在覺世的肩頭敲了一下,責備道:“你不要亂說,會給爹聽見的?!?

“我們出去罷。天黑了,我肚子也餓了?!庇X世只想回到自己的房里去吃飯,不愿意老是站在這里偷看這種平淡無奇的景象。

“你要走?你忘記了媽吩咐過的話?我們還沒有看見什么,怎么好回去告訴媽!媽會發脾氣的,”覺群掉過頭望著覺世,威脅地對他說。

覺世不敢響了。他嘟起嘴,不高興地望著里面,他的眼光往四處移動。

“你看!”覺群忽然著急地喚起他弟弟的注意。

覺世已經看見了,里面四個人正在洗牌,張碧秀忽然舉起手把克安的一只手背打了一下??税卜炊ζ饋?。

“你看見沒有?他打了爹一下!”覺群驚怪地問覺世。

“我看見,”覺世感到興趣地點點頭。

水閣里面小蕙芳噘著嘴在說話,克定忽然嬉皮笑臉地把臉頰送到小蕙芳的手邊,大聲說著:“好,你打!你打!”

小蕙芳真的舉起手,拍的一聲打了下去。他第一個吃吃地笑起來。接著克安和張碧秀也笑了??硕ú⒉粍託?。他看見小蕙芳抿嘴笑著,趁他(小蕙芳)不提防便抓過來那只打臉的手,放在嘴邊聞了一下,得意地說道:“好香!”于是哈哈地大笑起來,好象他從來沒有遇到這樣得意的事情似的。

“六弟,你看見沒有?真有趣,可惜四哥不在這兒,”覺群滿意地說。

“我不要看!”覺世嫌惡地說。他覺得應該由克定打小蕙芳嘴巴才對,現在克定卻甘心挨嘴巴,太沒有意思了。

“我不準你走,你敢走!”覺群生氣地說,他的眼睛就沒有離開那張牌桌。

覺世膽怯地看了哥哥一眼,也就不再提走的話了。他自語似地說一句:“我去看看鸚哥,”他的眼睛便離開了玻璃窗。

覺群弟兄回到房里去吃午飯,他們的母親王氏自然問了許多話。覺群把他所看見的全說出來了。王氏心里不高興,但是她不露聲色,不讓她這兩個兒子知道。

王氏剛離開飯桌,沈氏就來了。她已經吃過飯,來邀王氏同到花園去看那兩個出名的旦角。

王氏揩過臉,叫倩兒匆匆地吃了飯,點起一盞風雨燈,送她和沈氏到花園里去。

傍晚的花園仿佛是一個美麗的夢境。但是這兩個中年婦人的心里卻充滿了實際的東西,她們的鼻子也辨不出花草的芬芳。美麗的花瓣在她們的眼里也失了顏色。她們是寧愿守在窄小的房間里或者牌桌旁邊的人。

她們到了水閣前面,幾個轎夫和女傭正站在玉蘭樹下談話,看見這兩位主人走近,便恭敬地招呼了一聲。恰恰在這時從水閣里送出一陣笑聲來。

王氏臉色突然一變,覺得一股怒火冒上來,她連忙把它壓住。

沈氏聽見笑聲,卻反而感到興趣,眉飛色舞地說:“四嫂,我們走到階上去看?!?

倩兒將燈光車小后,就把風雨燈放在玉蘭樹后面。王氏和沈氏兩人走上臺階去。她們輕輕地下著腳步,免得發出響聲。她們走到了窗前,把臉挨上去一看。房里的情景完全進了她們的眼里。

餐桌安放在電燈下面,四個人恰好坐在方桌的四面。秦嵩站在克安的背后,帶著一副尷尬的面孔。張碧秀站起來拿著酒壺給克安斟了酒,克安紅著臉斜著兩眼望他。他用清脆的聲音催著克安:“快吃!你吃完三杯,我就唱!”

克定把半個身子朝小蕙芳斜靠過去,他的上半身快要靠到小蕙芳的身上了。他抓著小蕙芳的膀子,不住地搖動它,使得小蕙芳時時發出笑聲來。

“真做得出,死不要臉!給五娃子他們看見算什么!”王氏在外面看得面紅耳赤,咬牙切齒地小聲罵道。

“四嫂,你看見沒有?張碧秀下了裝也好看,鵝蛋臉,眉清目秀的,”沈氏覺得有趣,帶笑地小聲說。她并沒有注意到王氏的神情。

“我吃,我吃,”克安瞇著眼睛笑嘻嘻地說,他拿起杯子,一口喝光了。

“還有一杯,就只剩這一杯了,”張碧秀又給他斟滿了一杯酒,便把酒壺放在桌子上。

克安剛拿起杯子,呷了一口酒,又馬上放下了。他搖搖頭說:“這樣我不吃。要你給我送到嘴上我才吃?!?

“四老爺,你今天過場這樣多!”張碧秀帶笑地抱怨道:“好,請吃,酒給你送來了?!彼似鹁票偷娇税驳淖焐??!澳愕摹俗趾鷥骸抟幌虏藕每?,”他望著克安的八字胡,又加一句。

克安已經有了醉意。他不把酒喝下去,卻笑著說:“好嘛,我就等你來給我修,”便捉住張碧秀的那只手,而且捏得很緊。張碧秀不提防把手一松,酒杯便落下來,酒全倒在克安的身上??税泊篌@小怪地口里嚷著,連忙站起來。他的湖縐長衫打濕了一大塊。

“四哥吃醉了,四哥吃醉了!”克定突然把身子坐正,拍著手大聲笑起來。小蕙芳也吃吃地笑著。

“秦二爺,難為你去給四老爺絞個臉帕來,”張碧秀回頭對秦嵩說。秦嵩答應著走出去了。張碧秀便彎下腰拿著手帕揩克安長衫上面的酒痕。他一面揩,一面笑。

克安十分得意,他聽見克定的話,不服氣地說:“哪個舅子才吃醉子!五弟,你有本事我們來對吃三碗?!?

“啊喲,五老爺,你吃不得了,你看你一嘴酒氣熏人,”小蕙芳連忙阻止道。他這時正在跟克定商量添制戲裝的事,不愿意別人來打岔他們,又害怕克定喝醉了說話不算數。

“四老爺,請你坐下去,不要再鬧酒了。你三杯酒都沒有吃完,還說三碗酒?”張碧秀把克安的長衫揩干凈了,又扶著他坐下。

“我吃,我吃!你給我斟酒,再有多少我都吃得下!”克安大言不慚地說。他的頭不住地搖晃,一張臉紅得象豬肝一樣。

“看不出四哥倒這樣會鬧。平日在家里看看他倒是個古板的人,”沈氏好象在看有趣的表演似的,滿意地對王氏說。

王氏站在沈氏的旁邊,看得又好笑又好氣,她又覺得丟臉。她暗暗地咒罵克安在仆人的眼前做出這種種可恥的行為。她聽見沈氏的話便答道:“你還不曉得。并不是他做人古板,是他的相貌生得古板。他鬧起來很有本事。不過他不該當著底下人的面這樣胡鬧?!?

“我看在家里頭鬧鬧也不要緊。只要不到外面去鬧就對了,”沈氏坦白地說出她的意見。

“五弟妹,你就是這個好脾氣。所以你要受五弟的氣。我就不是這樣!”王氏聽見沈氏的話,覺得不入耳,冷笑道。

“你聽,張碧秀在唱戲了,唱《絳霄樓》,”沈氏不但沒有注意到王氏的話,而且還阻止她說下去。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張碧秀的身上。

萬歲王,天生就這些字眼清晰地在沈氏的耳邊蕩漾。

張碧秀的歌聲也同樣悅耳地進了王氏的耳里。她不再說話了。倘使她不看見她的丈夫克安拿著象牙筷子敲桌面替張碧秀打拍子,她一定非常滿意。

沈氏也看見克定同樣地用牙筷打拍子。她卻跟王氏不同,她覺得這是很自然的事情。

張碧秀的歌聲把階下的人都引到階上來了。淑華和覺新也在里面,他們兩人剛來不久。覺民來得更晚,他的腦子里還裝滿了畢業論文中的一些辭句,他還在思索怎樣結束他的論文。過兩天他就得把它交到學校去了。

覺新、覺民和淑華都走到玻璃窗前,看里面的情景。覺新看見王氏和沈氏,便客氣地招呼她們。她們也點頭還禮,不過王氏的臉上卻帶著不愉快的神情。覺民也勉強地招呼了她們。只有淑華不作聲,做出一種要招呼不招呼的樣子,就混過去了。

“你怎么不好好地招呼四嬸、五嬸?她們又會不高興的,”覺新在淑華的耳邊低聲說。

“我不佩服她們,”淑華毫不在意地小聲答道。

覺新吃了一驚,連忙掉頭看王氏和沈氏,她們的眼睛仍然注意地望著里面。其實淑華說話聲音低,她們沒有注意,自然不會聽見。覺新害怕再引起淑華更多的沒有顧忌的話,便不作聲了。

水閣里張碧秀的《絳霄樓》唱完了??税矟M意地拍掌大笑??硕ㄒ膊唤^口地稱贊。高忠提著煮稀飯的罐子走進來。秦嵩幫忙高忠盛了四碗粥,送到桌上去。碗里直冒著熱氣。小蕙芳剛拿起筷子,克安便嚷著要小蕙芳唱戲??硕ㄗ匀灰哺吲d聽小蕙芳唱。他逼著小蕙芳和他同唱一出《情探》,克安在旁邊極力慫恿。小蕙芳自然答應了??硕ǖ靡獾睾攘艘淮罂诓?,便放開喉嚨大聲地唱起來:

更闌靜,夜色哀,月明如水浸樓臺,透出了凄風一派……

“想不到他倒會唱幾句,唱得很不錯,”沈氏聽見她的丈夫唱戲,得意地稱贊道。她又掉過頭看了看旁邊的幾個人。

“不錯,他同小蕙芳剛好配上一對,”王氏也贊了一句,但是她的譏諷的意思卻不曾被沈氏了解。

沈氏看見克定和小蕙芳兩人帶笑地對望著,不慌不忙地象談話一般唱出那些美麗的辭句,兩個人都唱得十分自然,十分悅耳,她心里很高興。她覺得他們的確是一對,王氏的話并不錯。她沒有妒嫉心。她知道這是在唱戲,而且小蕙芳又是一個男人,她因此覺得更有趣味。

“五弟妹,我們回去罷,”王氏對沈氏說。她看見克安和張碧秀喁喁私語的情形,心里很不痛快,不想再看下去。

“等他們唱完了再走,很好聽的,”沈氏正在專心地聽克定和小蕙芳唱戲,不愿意走開。

王氏氣惱地瞪了覺新和覺民一眼。她想到她的丈夫的丑態被他們看了去,她心里更不快活。她不能夠再在這里站下去,便對沈氏說:“你不走,我一個人先走了?!?

“那么你先回去也好,我等一會兒再走,”沈氏唯恐王氏拉她回去,現在聽見這句話正是求之不得,便這樣地答復了王氏。

王氏一個人走下了臺階。倩兒也只得跟著下來。倩兒在玉蘭樹后面拿出風雨燈,把燈光車大。王氏還回頭望水閣:玻璃窗上貼著幾個人頭,房里送出來小蕙芳的假嗓子的歌聲。她覺得怒火直往上冒,便猝然掉開頭,跟著倩兒走了。但是她剛剛轉彎,便看見錢嫂打了一個燈籠陪著陳姨太迎面走來。她想躲開,卻來不及了,她已經聞到陳姨太身上的香氣了。

“四太太,聽說四老爺在請客,怎么你就回去了?”陳姨太故意帶著親熱的調子大聲說。王氏看見陳姨太的粉臉上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知道陳姨太在挖苦她。她無話回答,只得裝出不在意的樣子,故意帶笑地偏著頭把陳姨太打量一下,說道:

“陳姨太,你真是稀客,好久不看見你了,怎么今晚上舍得到花園里頭來?”

“啊喲,四太太,你真是貴人多忘事。端午節我還輸了幾拳給你,你就記不得了!”陳姨太尖聲地含笑說。她不等王氏開口,又接著說下去:“我曉得你四太太事情多,不敢常常打攪你。想不到倒會在這兒碰見。四太太,你興致倒好。聽說你們四老爺請小旦在這兒吃飯,我也來看看,湊湊熱鬧嘛?!彼哪樕鲜冀K帶著笑容。但是說到后來,她忍不住微微露出一聲冷笑,又加上兩句:“四太太,你不是愛聽唱戲嗎?怎么又走了?你聽,他們唱得多好聽?!?

“那是五弟在唱,”王氏生氣地說,她咬著自己的嘴唇。她忽然有了主意,得意地說道:“我屋里頭有事情,要自己照料。我比不得你陳姨太工夫多,整天在外面應酬?!彼杨^一揚,冷笑一聲,就掉轉了身子。

陳姨太知道王氏挖苦她平日在公館里的時間少,在自己母親家里的時候多,馬上變了臉色,認真地問道:“四太太,你這句話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我們改天再談罷,我要走了,”王氏好象得到了勝利一樣,頭也不回過來,就往前走了。在路上她還罵了一句:“你的事情哪個人不曉得?還要裝瘋!”但是陳姨太已經聽不見了。

陳姨太勉強忍住一肚子的悶氣。她看不見王氏的背影了,便咬牙切齒地對站在她身邊的錢嫂說:“你看這個爛嘴巴的潑婦,我總有一天要好好收拾她!”

陳姨太走上了臺階。覺新招呼了她。別人卻好象沒有看見她似的。她也不去管這個,她應該把眼睛和耳朵同時用在水閣里的四個人身上。她來得不晚,克定和小蕙芳兩人對唱《情探》還沒有完。她站在沈氏的旁邊。她忽然自語道:“五老爺真正可以上臺了?!边@句話里含得有稱贊,也含得有譏諷。

“他唱得還過得去,配得上小蕙芳,”沈氏以為陳姨太在稱贊她的丈夫,連忙回答了一句,帶帶笑地看了陳姨太一眼。

陳姨太得意地笑了笑,她心里罵一句:“有這樣蠢的人!”但是她沒有工夫再去向沈氏挑戰。她的眼光完全被那兩個面孔占了去:一個是張碧秀的小嘴細眉的鵝蛋臉,一個是小蕙芳的有著兩個笑窩的圓圓臉。她覺得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很漂亮,都能使她的心激動。她覺得和他們坐在一起談話,是很大的快樂。他們比她在她母親家里常常見到的那位表弟更討人喜歡。

《情探》唱完,克安第一個拍掌叫起來。他笑夠了時,又嚷著:“吃飯,吃飯?!毕★堃呀浭チ藷釟?,但是正合他們的胃口??税差l頻地挾了菜送到張碧秀的碗里??硕ㄒ矊W著哥哥的榜樣。一碗稀飯還沒有喝完,忽然蘇福進來報告:有人來催張碧秀和小蕙芳上戲園了。

“不成,不成!我高五老爺今天要留住他們,不準走!”克定帶著醉意把筷子一放,站起來拍著桌子嚷道。他馬上又坐下去,沒有當心,把屁股碰到那把叫做“馬架子”的椅子角上,一滑,連人連椅子都倒在地板上。

小蕙芳和高忠兩人連忙把他扶起??税矃s在旁邊拉著張碧秀的手哈哈大笑起來。高忠把椅子安好,小蕙芳扶著克定坐下??硕ㄠ狡鹱旖舆B地說著:“不準走!”小蕙芳便把嘴送到克定的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話??硕ㄒ幻媛犚幻纥c頭。小蕙芳剛拿開嘴,克定忽然把左手搭在小蕙芳的微微俯著的肩上,繞著小蕙芳的后頸,身子搖晃地站起來,口里哼著京戲:“孤王酒醉桃花宮,韓素美生來好貌容……?!彼⒖逃挚s回手,挺直地站著,大聲地說:“我沒有醉,我沒有醉。我答應,吃完稀飯就放你走!”

在外面淑華看見克定滑稽地跌在地上,她第一個笑起來。連沈氏也忍不住笑了。只有覺新沒有笑。他覺得好象有什么人在打他的嘴巴,又好象他站在鏡子面前看見他自己的丑態,他的臉在陰暗中突然發紅,而且發熱,仿佛他自己受到了奇恥大辱。他覺得心里十分難過。他不能夠再看下去,便默默地掉轉身子。但是笑聲還從后面追來。他逃避似地下了石階,走到一株玉蘭樹下,便立在那里。他的腦子被憂戚的思想占據了,他理不出一個頭緒來。

天空好象涂上了一層濃墨,只有寥寥幾顆星子散落地點綴在上面。頭上一堆玉蘭樹的樹葉象一頂傘壓住覺新。地上有燈光,有黑影。天氣并不冷,覺新卻打了一個寒噤。他想到目前和以后的事,忽然害怕起來。他無意間抬起頭看前面,他的眼睛有點花了。他仿佛看見從灰色的假山背后轉出來一個人影。他睜大眼睛,他想捉住那個影子,但是眼前什么也沒有。他記起了那個已經被他忘記了的人。他的記憶忽然變成非常清晰的了。就是在這個地方,在玉蘭樹下,兩年前他看見那個人從那座假山后面轉出來。那是他的梅。他想取得她,卻終于把她永遠失去。就是那個不幸的女郎,她在他的生活里留下了那么大的影響,那么多的甜密的和痛苦的回憶。沒有她,便減少了他的甜密的兒時的一部分。同樣她的一生也反映著他的全部被損害的痛史。也許是他間接地把她殺死的。他看見她死后的慘狀。他看見她被埋葬在土里。他說他要永遠記住她。但是這一年來,兩年來他差不多把她完全忘記了。占據著他的腦子的是另一個人,另一個不幸的少女。

然而這一刻,在這個奇怪的環境里,前面是黑暗和靜寂,后面是光亮和古怪的笑聲、語聲,她的面龐又來到他的腦子里,同時給他帶來他自己的被損害了的半生的痛史。這全是不堪重溫的舊夢。這里面有不少咬著、刺著他的腦子的悔恨!全是浪費,全是錯誤。好象在他的四面八方都藏著伏兵,現在一齊出來向他進攻。他已經失掉了抵抗的力量。他只有準備忍受一切的痛苦。他在絕望中掙扎地喃喃說:“我不能再這樣,我不能再這樣,應該由我自己”

后面一陣忙亂,一陣說話聲,一陣腳步聲,一些人從石階上走下來。覺民突然走到覺新的面前,關心地問道:“大哥,你一個人站在這兒想什么?”

覺新吃驚地抬起頭。他放心地噓了一口氣,短短地答道:“沒有想什么?!?

“那么我們回去罷,”覺民同情地說。他知道覺新對他隱瞞了什么事情,但是他也并不追問。他并沒有白費時間。他已經想好那篇論文的最后一部分,現在要回屋去寫完它。

從后面送過來一陣笑聲,接著是克安弟兄的略帶醉意的高聲說話,和兩個旦角的清脆的語聲。人們從水閣里面出來:高忠打著風雨燈走在前面,克安和克定各拉著一個旦角,搖搖晃晃地跟著燈光走。蘇福拿著一盞明角燈。秦嵩提著鸚鵡架,他們兩人走在最后。這一行人揚揚得意地走過覺新面前轉彎去了。先前躲在暗處或樹后的那些人,已經看清楚了那兩個旦角的面貌,便各自散去了。

沈氏因為要借用錢嫂打的燈籠,便和陳姨太同行。陳姨太不絕口地贊美那兩個“小旦”的“標致”,因此她也需要一個見解相近的同伴。她們談得很親密地走了。

“你看,這還成什么話?爺爺在九泉也不能瞑目的,”覺新指著那一行人消去的方向對覺民說。

“我看得太多了,很有趣味,”覺民仿佛幸災樂禍地答道。

“你還說有趣味!我們高家快要完了,”覺新氣惱不堪地說。

“完了,又有什么要緊?這又不是我的錯,”覺民故意做出不在乎的神氣來激他的哥哥,他覺得覺新不應該為那些事情擔心。

“沒有什么要緊?我們將來都要餓飯了,”覺新聽見覺民的答語,有點惱怒覺民的固執,便賭氣地說。

“你說餓飯?你真是想得太多了,”覺民哂笑道。他充滿信心地說下去:“我不相信我離開這個公館就活不了!難道我就學不了三弟?他們胡鬧跟我有什么相干?錯又不在我。我不想靠祖宗生活。我相信做一個有用的人決不會餓飯?!?

覺新疑惑地望著覺民,一時回答不出來。

覺民看見覺新不作聲,以為覺新不相信他的話,便含著用意地對覺新說:“大哥,你明天不是要到周外婆家去嗎?你應該知道你我都不是枚表弟那樣的人?!?

“不,不,你不是,”覺新搖搖頭痛苦地說。他心里想著:我不就是那樣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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