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倒懸的地平線  作者:馬克·李維

也許你擔心在嘗過幸福的滋味后,它卻從你的指間溜走??墒?,幸福是需要冒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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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老愛貶低自己呢?真不敢相信,像你這樣的女孩,居然如此不自信!難不成,你是在?;ㄕ??”

“什么?;ㄕ??就你愛胡說?!?/p>

“你這樣做,無非是想要別人恭維唄?!?/p>

“瞧瞧,我說得沒錯吧!如果我真的漂亮,你壓根就不會覺得我需要恭維?!?/p>

“跟你說話,心真累?;羝?,你的迷人之處在于你的個性。你是我見過的最有趣的女孩?!?/p>

“當一個男孩夸一個女孩有趣,那女孩一般都長得很丑?!?/p>

“是嗎?女孩子就不能既漂亮又有趣?如果這話是我說的,你鐵定又得說我是大男子主義,搞性別歧視?!?/p>

“而且還蠢得不可救藥!不過,換作我,就有權這么說。對了,那個安妮塔怎么樣?”

“哪個安妮塔?”

“少裝蒜!”

“我們沒在一起!只是看電影時她碰巧坐在我旁邊,我們就影片交流了一些看法而已?!?/p>

“一小時二十分鐘的警匪片,一直都在你追我趕,然后以一個煽情的擁抱結尾——請問這樣的電影有什么好交流的?”

“霍普,你影響到我學習了?!?/p>

“你不是一直在偷看坐在圖書館那頭的褐發美女嗎?都看了一小時了。要不要我過去給你牽個線?我可以問問她是否單身,跟她要個電話號碼,告訴她我同學特別想邀請她看場作者電影1,比如《絕美之城》2,或者是維斯康蒂3的代表作,又或者老卡普拉4的……”

“我真是在學習,霍普。我總得抬頭思考,而那女孩又恰好在我的視野范圍內,這怪不得我吧?!?/p>

“那倒是,墜入愛河的人也不能怪地心引力。你在思考什么?”

“神經遞質?!?/p>

“哦!去甲腎上腺素、血清素、多巴胺、褪黑激素……”霍普略帶嘲諷地列舉。

“你先閉嘴,聽我說。我們都知道,神經遞質可以在特定的條件下刺激腦部活動,比如提高注意力、強化記憶,還可以影響我們的睡眠周期、進食和性愛行為……以褪黑激素為例,它與冬季憂郁癥息息相關……”

“那么夏季憂郁癥呢?比如試穿泳裝時就很容易犯病的那種,又與何種神經遞質有關?如果你能回答這個問題,我就給你頒發諾貝爾提名獎?!?/p>

“試想,如果這些神經遞質的作用是雙向的呢?會不會存在這樣一種可能:在我們的一生當中,神經遞質不斷作用于我們的腦部活動,而這些作用的結果又被反饋回神經遞質,由它們收集、儲存。這樣一來,神經遞質就相當于一個個鮮活的微型記憶儲存體,它保存著我們的所有習得,進而塑造并改變我們的性格。一個人因其個性而與眾不同,可到目前為止,沒人能說清楚‘個性’這東西到底存在于大腦的哪個部位。假設神經遞質正如計算機服務器那樣,組成了一個蘊含無數原始數據的網絡,那么,神經遞質就是我們的個性儲存器?!?/p>

“太精彩了!簡直就是天才言論!請問,你打算如何證實這一猜想?”

“依你之見,我為什么要學習神經學?”

“為了誘惑女孩子唄!我敢保證,第一個聽到你這項革命性猜想的教授一定會立刻建議你轉系。轉去法律系也好,哲學系也好,什么都行,只要你別再出現在他的班上?!?/p>

“可如果我的猜想是對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假設你的偉大理論真的成立,又假設某天人類真的可以破解神經遞質所蘊含的信息密碼,那就意味著,我們可以切入個人記憶的任何片段?!?/p>

“不僅如此,我們還可以復制記憶,甚至把個人意識轉存到電腦上去!”

“這真是個可怕的想法。你跟我說這些干嗎?”

“為了讓你跟我一起研究這個課題?!?/p>

霍普大笑一聲,準備離開。周圍的人都向他倆投來責備的目光?;羝盏男偰芙o喬西帶來好心情,盡管大部分情況下都是對他的嘲笑。

“先請我吃個飯吧?!彼÷曊f,“我指的是正兒八經的餐廳,可不是什么送餐上門的難吃玩意兒?!?/p>

“能再等幾天嗎……我現在囊中羞澀,周末倒是會進點小錢?!?/p>

“從你父親那兒?”

“不是。我在給一個后進生當家教。他的父母始終覺得那孩子還有希望?!?/p>

“你真是又虛偽又邪惡。算了,我買單?!?/p>

“這樣的話,那好,我請客?!?/p>

喬西認識霍普是在開學幾個月后。那是初秋的一天,他和盧克正坐在草坪上,兩人就著一支來源不那么合法的香煙,彼此傾訴內心苦悶。幾米開外,霍普倚著一棵櫻桃樹,正在復習功課。

突然,她用清脆而響亮的聲音,問周圍是否有人得了絕癥,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張膽地使用具有依賴性的精神藥物。

盧克站起身來,想看看說話的人到底是老師還是學生。他左顧右盼,正好發現霍普在朝他揮舞手臂。女孩輕輕吹了一口氣,氣流拂開掛在她額前的劉海,露出一雙迷人的眼睛。盧克瞬間就被征服了。

“你看著沒毛病??!那瀕死的就是你的朋友咯,大白天躺在地上數星星的那位?你們的牙買加香煙說不定就是他的病因之一,連我聞了都感覺怪怪的?!?/p>

“那你要過來跟我們一起嗎?”盧克問。

“謝謝,我已經很難集中精力了。多虧了你們關于女生的精彩對話,害得我半小時都在讀同一行字。真想不到,你們這個年紀的男生,在談論女性時,居然能說出那么多蠢話來?!?/p>

“你在讀什么書,這么有趣?”

“《中樞神經系統先天性畸形》,尤金·費迪南德·阿爾讓布魯克教授的著作?!?/p>

“‘這是個漂亮的姑娘,身材纖瘦,落落大方,從頭到腳都散發出主的恩惠的氣息?!懂斘覀冋務搻矍闀r我們在談論什么》,作者雷蒙德·卡佛。每個人都有自己青睞的書,不是嗎?過來跟我們介紹一下你關于女性的高見吧。對我們來說,這個話題遠比大腦皮質病理學神秘,也更有趣!”

霍普審慎地看了盧克一眼,最后合上書,站起身。

“大一吧?”她邊問邊向他們走去。

喬西迎上前,跟她打招呼。她一聲不吭,只是看著他向她伸出的那只手。喬西一邊詫異女孩為什么不跟自己握手,一邊重新坐回到草地上。

可是,兩人之間的目光交流被盧克盡收眼底,包括霍普看見喬西時眼中閃爍的亮光。如果說盧克已經為這個不知名的女孩而癡迷,那他同時也明白,女孩看中的人并不是自己。

后來,霍普一直否認初見喬西時對他有感覺。盧克根本不相信霍普的話。每次談到這個話題,他都說,后來發生的事情說明了一切。

喬西也發誓,初見霍普時不覺得她有任何迷人之處。他甚至還說,有種女孩,只有當你真正了解她時,才能發現她的美——而霍普就屬于這一種。至于這種說法到底是出于贊美還是諷刺,任憑霍普如何死纏爛打地追問,喬西就是不作答。

相識之后,三人相聚在那個夏韻猶存的秋夜。喬西不善言辭,每次霍普提問,盧克都會竭力替他回答??吹阶詈玫呐笥讶绱速M盡心力,喬西一直在心底偷著樂。

深秋時節,霍普、喬西、盧克已經成了不可分割的三人組。下課后,他們總會聚在圖書館前的空地上。遇到冷天或雨天,就改在閱覽室。

三人中間,喬西用功最少,成績最好。每次考完,盧克拿著三個人的成績一對比,都不得不承認喬西的科學頭腦遠比他們的發達?;羝諏涛鞯脑u價卻很保守,她認為喬西固然聰明,但主要是靠竭力魅惑教授和其他女性崇拜者而獲得成功。最好的情況下,霍普頂多承認喬西比他們更有想象力,但遠不如他們刻苦。

盧克至少不會因為眼前有美腿經過就分神,而且,跟霍普一樣,學有所成是他的首要目標。

一天晚上,三人正在咖啡館復習功課,鄰座有個女生一直盯著喬西看,恨不得用目光把他給獨吞了。喬西呢,也時不時地瞥她一眼?;羝沾驍嗔藘扇说男“褢?,并建議喬西與其在這里假裝學習,不如帶那只“火雞”回去好好干一場。

“霍普,你這話說得可真優雅?!眴涛鞣粗S。

“雙方各得一分!”盧克在這場唇槍舌劍中充當臨時裁判,“我有個問題,你們倆為什么要一天到晚地拌嘴呢?就不能換種方式相處嗎?”

見兩人都不出聲,盧克又說:

“比如一起出去約個會什么的?!?/p>

接下來的氣氛尷尬得簡直可以載入史冊?;羝蘸芸炀妥吡?。她說自己必須復習迎考,而科學證明,在他們兩個笨蛋的陪伴下這是不可能實現的。

“你發什么神經?”霍普剛走,喬西就質問盧克。

“我實在是懶得看你們兜圈子,就像兩個青春期的小毛孩。太煩人了?!?/p>

“這關我什么事?我和霍普之間,只有純粹的友誼?!?/p>

“你也許并沒有人們所說的那么聰明。要不就是你瞎了眼,才會對明擺著的事實視而不見?!?/p>

喬西聳了聳肩膀,也離開了咖啡館。

他回到和盧克合租的公寓,坐到筆記本電腦前,開始做一項平時不太做的研究。在試過所有他能想到的網名后,喬西這才發現:霍普是他所認識的人當中唯一一個不用社交網絡的。她如此低調,令他十分好奇。

第二天下課后,喬西特意在教室門口等霍普。兩人沿著校園小路走了很久。喬西好幾次想提出心中的問題,卻一直沒問出口?;羝臻_玩笑故意帶喬西圍著圖書館兜圈,喬西居然沒有察覺他們走來走去又回到了原點。隨后,她又帶著喬西往自己宿舍樓的方向走。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最后忍不住問。

“沒什么,就是陪你走走?!?/p>

“你是不是最近跟不上課,要我幫你寫作業?”

“我從來不會跟不上課?!?/p>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這一點的,平時只見你把大好的光陰都浪費在抽煙上。這簡直就是科學界的一大謎題!”

“因為我總能抓住重點。而且我善于優化學習時間?!?/p>

“我更傾向于另一種解釋:你有一支為你效力的女生后援團?!?/p>

“霍普,你真的很煩人,總是給我扣帽子。你把我當成什么人???”

“我把你當成天才。這一點尤其令我惱火,所以我不想承認?!?/p>

喬西暗自思忖,不知霍普的話是出于真心還是嘲諷。

到了樓門口前,霍普提醒喬西,女生宿舍是不允許男生進入的。除非他愿意戴假發,否則別想踏入半步。

直到這時,喬西才提出那個在心里憋了很久的問題。

“你怎么知道我不用社交網絡?”霍普如此回答。

“因為我在網上沒找到你?!?/p>

“也就是說,你在網上搜索過我了?”

喬西的沉默相當于肯定回答。

“你不解釋一下嗎?”他追問。

“不,我在想你為什么要浪費如此寶貴的時間去網上搜索我的信息,直接來問我不是更簡單嗎?”

“那好,那我就直接一點,你為什么不用社交網絡?”

“把自己的生活全都掛在網上,無非是想顯示自己比別人過得更好??晌抑皇呛蛣e人過得不同而已。我的生活只屬于我,與他人無關。所以,我的生活只為我自己保留。再說,你也不用臉書??!”

“是嗎?你是怎么知道的?”喬西問道,臉上是那種霍普最無力抵抗的笑。

“就像盧克所說,‘雙方各得一分’?!彼鼐?。

“我不喜歡社交網絡,或者干脆說,我不喜歡網絡?!眴涛魈寡?,“我是一個孤獨主義者?!?/p>

“你以后想做什么?”

“馬戲團的大象馴獸員?!?/p>

“正是這種回答,讓我覺得我們永遠不可能上床?!被羝彰摽诙?,絲毫沒有掂量這句話的意思。

喬西一下子怔住了,不知該如何是好。

“因為你從來就沒有想過這一點,對嗎?”她追問。

“我想過,可我料到你的床絕不會歡迎一名大象馴獸員,所以我干脆沒有表示?!?/p>

“至于大象嘛,我倒也并不反對……不過,你只會是拜倒在我石榴裙下的第N位追求者?!被羝展室庹{侃他,“還有,想想第二天……我該怎么對你說‘別抱幻想,我們之間不會來真的’?我現在就能預想到自己在清晨時偷偷摸摸地離開,你還在睡覺,而我羞愧得要死。因為你值得比我更好的女孩,我敢保證……”

“在你眼里我就是這樣的人?”喬西問,“對待感情如此輕浮、粗俗?”

“你從來就不粗俗,但也許有點輕浮?!?/p>

霍普的這番話讓喬西內心十分沮喪,他只好轉身離開?;羝沼X得自己做得有點過分了,于是趕緊追上去。

“看著我的眼睛對我發誓,說你絕對不會是那樣的人?!?/p>

“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那是你的自由?!?/p>

喬西加快了腳步,可霍普很快又追了上來,攔住他的去路。

“給我一個晚上的時間,我去實驗室研發一種藥丸,明天一早就偷偷放進你的咖啡里?!彼f。

“請問這藥丸有何功效?”喬西摸不透霍普的心思。

“它能刪除你二十四小時以內的記憶。這樣一來,你就會忘記我剛才說過的話,忘記我是一個很不會開玩笑的人,忘記……忘記我所有的缺點。不過別擔心,你依然會記得我的名字?!?/p>

說完,霍普朝喬西笑了。她唇邊兩個深深的酒窩在喬西的心中激起一陣漣漪,把他的后半生都圈了進去?;羝盏哪樕嫌幸环N特別的神采,是前所未有的,還是他以前沒有注意到而已?無論如何,此刻,他分明感覺到,他和她之間的關系已經不同以往了。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女孩能讓他放下防備,而今晚,霍普只憑幾句話就正中他的內心。

他不禁在她的面頰上親吻了一下,但很快又為自己這個笨拙而唐突的舉動感到懊悔。更令他懊悔的是,他居然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哪怕是向她道聲晚安。

“你是不是希望我們一直站在這兒,數數還有幾扇亮燈的窗戶?”霍普問他,“其實我更愿意數星星。我知道你很喜歡星星。只可惜今晚天上有云?!?/p>

霍普也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老這樣招惹喬西。她也感覺到兩人之間飄浮著一種難以名狀的尷尬。是時候放下防備了,如果再這樣對他忽冷忽熱的話,他說不定真的會離她遠去。這種徒勞無功的自我保護意識已經刻在了她的個性之中,就算她不愿承認,也改變不了這一事實。雖然她并不像大部分的同學那樣,把性生活當成頭等大事,可她不得不承認,自從認識喬西以來,在性生活方面,不能說完全禁欲,她也絕對在保持一定程度的克制。這不可能只是一種巧合。人會傻到為一個與自己毫無感情糾葛的人堅守忠貞嗎?究竟是哪種愚蠢的細胞在控制大腦,使人愿意如此壓抑自己的欲望?

喬西不知所措地看著她?;羝沼幸环N強烈的沖動想要邀請他上樓。在這個鐘點,門廳是沒人的。他們只需要爬幾層樓梯,在走廊里走個幾米,就能到達她的房間。這并不是什么大冒險,只要他們保持低調就行。最多被某個女同學撞個正著,而她被假正經的女同學告發的可能性極低。以前,她好幾次撞見樓友們做相同的事情?;羝罩换藥酌氲臅r間想這些計劃,卻發現最難的部分在于如何向一個正盯著她看的男孩開口。其實,只要簡單的一句“要不要上去再喝一杯?”就行——雖然她的房里沒有酒,除了一個漱口杯就沒有其他的杯子了?;蛘?,也可以說一句“你想上去繼續聊嗎?”,盡管這句話也很曖昧,但聽上去更可信。她三次想要開口,可每次都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喬西還在凝視著她。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必須采取行動才行……要么干脆放棄。她努力再次沖他傻呵呵地笑了一下,然后聳聳肩,獨自走進宿舍樓。

喬西滿腹心事,他不知道今晚的對話會給兩人的友誼帶來什么樣的傷害,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在一瞬間想要忠貞不渝的感情。而這兩個問題中,后者比前者更令他擔憂。他決定,在明天到來之前,先不下任何定論。如果一切都歸于正常,那就什么都不再想。無論如何,有一件事情一定要做到:不再讓自己的目光停留在霍普的嘴唇上。

霍普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她隨手抓起課本,翻了幾頁,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集中注意力。她第一次后悔自己沒有室友。既然睡不著覺,她決定干脆起床到實驗室去一趟。

每逢失眠的夜晚,霍普都喜歡去實驗室干活。學校實驗室很大,墻壁被刷成粉紅色。這樣的裝飾在霍普眼中就是一個解不開的謎。實驗室設備齊全,一個學生所能渴望的儀器在這里都能找到:顯微鏡、離心分離機、冷凍柜、無菌箱,還有三十來張桌子,每一張都配有瓷磚實驗臺、洗滌槽和電腦。不過,在進入實驗室之前,得經過一段令她心慌的走廊?;羝丈钌畹匚艘豢跉?,心想今晚本來可以和喬西在一起的——都怪自己不會表達情感——然后便走出門。

她沿著一條上坡路,來到實驗室大樓前。在經過通往實驗室的漆黑走廊時,她那主張節約能源的環保主義信念轟然坍塌。她加快腳步,哼起歌來。

推開實驗室的大門,她驚訝地發現盧克居然也在。他正湊向一個顯微鏡,好像并沒有察覺她的到來?;羝蛰p手輕腳地走過去,想要嚇一嚇他。

“別干傻事,霍普?!北R克隔著遮去他大半張臉的防護面罩咕噥道,“我現在操作的東西十分脆弱?!?/p>

霍普的陰謀沒有得逞,只好失落地問:“都這么晚了,你在操作什么呀?”

“一些處于加熱過程中的細胞?!?/p>

“你在研究什么?”

“你這樣打擾我,我什么都研究不了。我想你大半夜跑過來,一定有自己的事要做,不是嗎?”

“真夠熱情?!被羝栈鼐戳艘痪?,卻一動沒動。

盧克抬起頭來,轉動座椅。

“你想要什么,霍普?”

“喬西懂幽默嗎?我的意思是,在他那擾亂人心的虛偽笑臉下,他真的有幽默感嗎?”

盧克表情凝重地看了霍普一眼,然后重新轉向他的顯微鏡。

“我倒不介意對著你的背說話?!被羝绽^續說,“可你能不能稍微禮貌一點?”

盧克又把座椅轉過來。

“喬西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你卻是我們三人團的新成員。如果你覺得我會在他的背后跟你議論他,那你就錯了?!?/p>

“那你加熱這些細胞干嗎?”

“等等,讓我確認一下:這個問題與上個問題有關系嗎?”

“上個問題我們已經無話可說了,那我只好問點別的?!?/p>

“行吧!我給細胞加熱是為了讓它們蘇醒過來?!?/p>

“你把它們哄睡了嗎?”

“是的,通過冷凍的方式?!?/p>

“為什么呢?”

盧克明白,他沒法就這樣擺脫霍普。他很累,剩下的實驗還需要大半夜的時間。于是,他掏了掏大褂的口袋,從中翻出兩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幣,遞給霍普。

“自動咖啡機就在走廊里。我要一杯美式咖啡,加奶油,雙份糖。你要喝什么請自便?!?/p>

霍普雙手叉腰,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你把我當成什么人???”

盧克看了看她,默不作聲。

“你真應該為此而感到羞愧?!被羝者呎f邊向咖啡機走去。

不一會兒,她就回來了,把盧克要的咖啡放在實驗臺上。

“怎么樣,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在做什么實驗了吧?”

“行。不過你得先答應我,不向喬西透露半句?!?/p>

能在喬西不知情的情況下與盧克共享一個秘密,不管是哪一種,霍普都覺得特別開心。她趕緊點點頭,準備認真傾聽。

“你聽說過‘生命暫?!瘑??”

“你是說像冬眠那樣?”

“差不多。生命暫停是一種與冬眠類似的狀態。不過,前者的休眠程度比冬眠更深。人們也將其稱為‘可逆性生命暫?!??!?/p>

霍普隨手拖來一張椅子,坐下。

“有些哺乳動物可以使自身的新陳代謝放緩,從而達到一種與死亡接近的狀態。為了達到這種狀態,它們的體溫會逐漸降低到接近0℃。在休眠狀態下,它們的耗氧量大幅下降,心率和血流速度只有原來的1%,因此心跳變得微不可察。為了維持生存,機體會生成一些強有力的抗凝物,以防血栓??梢哉f,細胞的活動停止了。這一切太神奇了,不是嗎?現在的問題是:其他哺乳動物是否也具備這種潛能,只是沒加以運用而已?你一定聽說過一些罕見而真實的案例,比如某些人掉進冰水中或者在雪山上走失,很長時間后才得到營救。雖然他們長時間處于體溫極低狀態,卻也能奇跡般生還,并且不留任何神經后遺癥。實際上,他們的機體發揮了與深度休眠類似的作用,在極端情況下保護了生命器官。這與我剛剛提到的那些哺乳動物一模一樣?!?/p>

“行了,行了,這些我都知道。不過,你為什么要研究生命暫?,F象呢?”

“你先別著急,聽我繼續說。從理論上講,生命暫??梢允股w‘定格’,從而無限期地保存下去。注意,我說的是‘從理論上講’?!?/p>

“人們將精子冷凍起來,用于體外受精,不就是對這條理論的實際應用嗎?”

“人們甚至還可以冷凍處于早期細胞分化階段的胚胎——不多于八個細胞。到目前為止,這些是人類所能夠成功保存,尤其是還能使其隨時復蘇的僅有的幾種機體。因為保存是一碼事,復蘇又是另一碼事?,F有科學偏偏碰上了一個硬生生的物理問題:在極寒狀態下,機體組織內部會形成結晶,而這種結晶會破壞甚至摧毀細胞?!?/p>

“你到底想要證明什么?”

“沒什么,我不過是在琢磨這個問題罷了。它令我非常著迷。低溫活體保存是一個跨學科的課題,涉及醫學、制冷工程、化學、物理等多個領域。但最關鍵的是,要找到一個精通各個領域、像指揮交響樂團那樣把各個學科融會貫通的人?!?/p>

“你想成為這樣的指揮?”

“也許吧,在未來的某天……我們有夢想的權利,不是嗎?”

“那你為什么不想讓喬西知道呢?”

“我自有我的理由。你已經對我做出了承諾,我希望你能夠信守諾言?!?/p>

“整個晚上都盯著冷凍細胞看——說實話,我并不覺得這有什么好跟別人講的。你就放心吧,我絕對不會說出去?!?/p>

盧克聳聳肩,重新湊到顯微鏡上。

“算了,你就把我當成幻想家吧,而且我真的要工作了?!?/p>

霍普看著盧克,心里十分不爽。她敢肯定,有些事,盧克不僅僅是瞞著喬西。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知道我為什么要選擇進修神經學嗎?”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p>

“為了改善一種可以預防神經系統退行性疾病的分子?!?/p>

“很好!這樣你就可以根除阿爾茨海默病了。就為這個?”

“是根除阿爾茨海默病以及所有類似的疾病。你瞧,我也可以算是幻想家之一?!?/p>

盧克再次轉向霍普,他那持久的目光看得她很不自在。

“我會找個時間跟你解釋的,但不是今晚?,F在,請你別再打擾我了。你既然來到實驗室,一定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吧?!?/p>

霍普知道再也別想從盧克嘴里套出話來,只好走到另一張桌子前坐下。

可她的心久久不能平復。她搜刮起腦中從上學第一天起所獲得的全部知識,想弄明白低溫活體保存技術在醫學上到底有什么功用。她曾經讀過一篇文章,講的是匹茲堡醫院急癥科正在進行的一項實驗。他們大幅度降低重傷者的體溫,從而為外科醫生贏得修復傷病的必要時間。在操作過程中,傷員的體溫被降低到10℃左右,他的身體器官接近臨床死亡狀態,直到復蘇?;羝招南?,不管怎么說,冷凍技術也許會在未來發揮其他重要的醫療作用。她要搞清楚,到底是什么讓盧克背著喬西,大半夜地在實驗室用功。

她抬頭看了看,盧克始終沒離開他的顯微鏡。

“說不定我們可以利用冷凍技術靶向治療癌變細胞?”霍普說,“比如說,在化療之前,我們可以先降低病人的體溫。這樣一來,癌細胞就會被催眠,變得不堪一擊?!?/p>

“但在這種情況下,正常細胞也會變得脆弱起來?!北R克回答,“這個問題,明天上課的時候你去問老師吧,看他會怎么說?!?/p>

“我才不要呢!這是我想到的絕妙創意,我更愿意自己一個人先研究研究?!?/p>

“真正的絕妙創意,是指那些在你之前無人想過的?!北R克漫不經心地說,“如果你舍得花力氣,可以利用系里給你配備的電腦好好搜索一下。這樣你就會發現,好幾年前,就有人把冷凍探針插在了腫瘤上,使腫瘤溫度降低到-40℃。癌細胞內部會結成晶體,再度被加熱時,癌細胞就會破裂開來。很神奇吧!就在你打擾我的這個時刻,醫療技術已經取得了突飛猛進的發展?!?/p>

“用不著挖苦我。我不過是想跟你切磋一下而已?!?/p>

“不,你是為了打探我到底在做什么。對此我無可奉告,我只能說我在做實驗?!?/p>

“可你做的到底是哪種實驗?”

“一種有可能會讓我被學校開除的實驗。這也是我在夜里工作,而且不愿意向你透露更多的原因?,F在你明白了吧?”

“我只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對你的實驗更加感興趣了。我想你還不夠了解我。行吧,你到底是說還是不說?”

盧克站起身來,走到霍普面前。他把雙手搭在霍普的肩膀上,又將自己的臉湊近她。

“你好好想想。因為一旦我告訴了你我的秘密,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得做我的同謀?!?/p>

“我已經想好了!”

可是盧克早已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羝彰靼?,今晚無論如何都別想從他嘴里知道更多了。于是她抓起自己的東西,離開了實驗室。由于太激動,這次經過走廊時,她都沒顧上害怕。

回宿舍后,她往床上一躺,打開手機,開始寫郵件。她把寫好的內容讀了又讀,猶豫片刻,最終點擊發送。

2

鬧鐘響了。喬西睜開眼睛,伸了個懶腰從床上爬起來。他用冷水洗了把臉。洗臉池上方的鏡子里,映出他萎靡不振的神情。他決定去沖個澡,順便把胡子刮了。只要能消除起床氣,怎樣都行。

刮過胡子,吹干頭發,喬西看了看表,又加快速度穿好衣服。階段考試就要來了,今天估計會是漫長的一天。

他清點了一下上課需要的東西,確認手機充滿了電,鑰匙在口袋里,便隨手關上房門。

路上,經過報刊箱時,他領了一份免費的校園日報,然后快步朝咖啡館走去。

在一份早餐前坐定后,他掏出手機查看郵件,目光停留在唯一一封值得餓著肚子看的郵件上。

我親愛的喬西:

我就開門見山吧。我一半的大腦皮質唆使我對你說“昨天的事情請別介意”,另一半大腦皮質卻搞不懂我為什么要發這封郵件給你。

吻你(當然是在臉上)。

霍普

他擔心自己寫不出一條能讓霍普微笑的回復,就連上課都在想這件事。

當盧克問他為什么整整一個鐘頭都盯著天花板、嘴里碎碎念時,喬西回答道:

“我想昨天晚上我在霍普面前失態了?!?/p>

盧克沒有提起昨晚在實驗室與霍普見面的事。

“你跟她說了我們項目的事?”盧克又問。

“沒有,跟這完全沒關系。我把她送到宿舍樓下,說了一些奇怪的話,我以為她會邀請我上樓去坐坐。唉,我太糊涂了?!?/p>

“你的獵艷范圍太廣,怎么可能不糊涂?”

“霍普和她們不一樣。還有,你別再胡謅什么獵艷傳奇了,我哪兒有那么多風流韻事!追求歸追求,但我從不上床?!?/p>

“這是個視角問題。到最后,總是我去聽那些被你攆走的姑娘訴苦?!?/p>

“我把她們攆走,你敢說自己沒從中撈到一點好處?說到這個,我能問問你昨晚在哪兒過的夜嗎?”

“我在實驗室待了一整晚。咱倆總得有個人去推動項目進程吧!你說實話,是不是打算把項目的事情告訴霍普?”盧克問道。

喬西裝出一副思考的樣子。如果這事只牽涉他一個人的話,那他早就跑去說服霍普加入項目了,她一定能提供寶貴的協助……但他太了解盧克了,知道最好還是讓他來做決定。

“為什么不呢?她天資聰穎,富有想象力,對什么都好奇,而且……”

“我想你已經明白自己跟她之間進展到哪一步了。不過我把話說在前頭:如果要把她拉到項目中來,你就不能跟她發展感情。我可不想她哪天因為戀情受挫而中途退出。她一旦加入,就得無條件負責到底?!?/p>

這一周里接下來的幾天,霍普都沒有去實驗室。她把所有時間都花在翻閱有關低溫活體保存的書籍上。她在心里暗暗較勁:等到盧克最終愿意向她透露實驗的秘密時,她要跟他一樣對這個話題了如指掌!

而喬西呢,一直在思考盧克所提出的讓霍普加入項目的前提條件。這個條件讓他有充分的理由維持現狀,可奇怪的是,沒有什么比改變現狀更令他神往的了。

周六,他領到家教報酬后,就問盧克借了輛車。

“你要去哪兒?”

“這會影響你的決定嗎?”

“不會,我只是好奇而已?!?/p>

“我需要透透氣,去鄉下轉一圈。今晚就回來?!?/p>

“明天我們一起去吧,我也需要休息一下?!?/p>

“我想一個人去?!?/p>

“說去鄉下透氣,卻穿著西裝外套和干凈的襯衫……我能問問她的芳名嗎?”

“你到底給不給我車鑰匙?”

盧克掏了掏褲子口袋,把車鑰匙拋給喬西。

“記得給我重新加滿油!”

喬西下了樓,在盧克那輛科邁羅的駕駛座上坐好,這才撥通了霍普的電話。他不滿足于僅僅發出“邀請”,而是直接命令她去校門口的瓦瑟街地鐵站等他?;羝赵瓌t性地予以回絕,因為她的復習進度已經滯后了??伤宦犚妴涛髯詈笳f了句“十分鐘后見”,電話就被掛斷了。

“行吧?!彼洁熘?,把手機往床上一扔。

她對著鏡子梳好頭發,套上毛衣,又脫下來,換上另一件,重新梳好頭發,抓起手機塞進包里,然后出了門。

到了約定地點,她等綠燈亮起,就穿過馬路,去對面的人行道上找喬西,卻發現科邁羅就停在距十字路口幾米開外的路邊。

“發生什么事了?”霍普一邊坐到副駕駛座上,一邊問喬西。

“我們得談談。一起吃晚飯吧,這次我請客。你想吃什么?”

霍普不知道喬西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她想把遮陽板放下來,在遮陽板后面的小鏡子里檢查一下自己的妝容,不過想想又放棄了。

“怎么樣,想好了嗎?”

“我可以隨便點菜嗎?”

“只要我支付得起?!?/p>

“為什么不去海邊吃牡蠣呢?帶我去楠塔基特5吧?!?/p>

“那得開三小時的車,還不算坐輪渡的時間。你就不能提個近點的地方嗎?”

“不能?!彼敛蛔尣降卣f,“不過,可以改吃比薩。省下來的錢正好加油?!?/p>

喬西看了她一眼,轉動汽車鑰匙,開車上路。

當他們駛出城市時,霍普才有所察覺:“我們應該往南走,可你卻在往北開?!?/p>

“開車四十五分鐘就能到塞勒姆6。那里有你想要的牡蠣和海灘?!?/p>

“行,就去那兒,你正好給我講講女巫的故事。對了,你到底要跟我談什么事情?”

“跟巫術差不多的事情,吃飯的時候我再好好跟你說?!?/p>

喬西把露出半截的磁帶推回汽車音響中,然后轉動音量開關。

當音響中飄出西蒙和加芬克爾7的歌聲時,喬西和霍普交換了一個會意的眼神——沒想到盧克喜歡聽年代這么久遠的歌,真是有趣?;羝沼脝吻h模式播放Mrs.Robinson(《魯賓遜太太》)8這首歌,一路大聲跟著唱。喬西慶幸他們不用到楠塔基特那么遠的地方。

塞勒姆很快出現在前方的地平線上。喬西知道一家小港漁家餐館就在老城區的中心。說實話,這也是唯一一個值得他們大老遠跑來的城區。因為霍普是來吃海鮮、吹海風的,不是來觀光的。他把汽車在停車場停好,帶著霍普走向餐廳。

他朝餐廳的女服務員微微放電,她把他們帶到靠窗的位置上。

“我們能點多少只牡蠣???”霍普看著菜單,小聲問喬西。

“你想點多少就點多少?!?/p>

“我是指在不用留下來刷盤子的前提下?!?/p>

“十二只?!?/p>

霍普的目光落在水族箱上。水族箱里有三只龍蝦,鉗子被橡皮筋箍得緊緊的。

“等等,”霍普從喬西手中奪回菜單,“我有一個新主意。我們不吃牡蠣了?!?/p>

“我們來這兒不就是為了吃牡蠣嗎?”

“不,我們來這兒是因為你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說?!?/p>

說完,霍普抓住服務員的胳膊把她帶到水族箱前。她指向三只龍蝦中最小的那只,請服務員用一個塑料袋把這只龍蝦裝好。喬西沒有阻攔她。

“您確定不用先煮熟?”服務員不解地問。來女巫鎮的瘋瘋癲癲的人太多,她自以為什么都見過??墒翘徇@種要求的顧客,她還是頭一次見到。

“不,就這樣挺好。買單吧?!?/p>

霍普拿到她要的小龍蝦,急匆匆地朝港口走去。喬西付了錢,也尾隨她走出飯店。平靜的小港灣里,幾只被連在一起的帆船正隨著水波輕輕搖晃?;羝张吭诖a頭的地面上,將塑料袋浸入水中,裝滿水,又重新拎出水面,這才站起身來。她四下眺望,然后大聲說道:

“那邊!那個像小島的岬角正合適!”

“能告訴我你到底在做什么嗎,霍普?”

霍普沒有回答,只是快步向前走去。在她身后,那個密封性值得懷疑的塑料袋在路面上留下一道水線。

十分鐘后,她終于氣喘吁吁地到達防波堤盡頭。她從袋子里掏出小龍蝦,請喬西把它抓牢。她小心翼翼地解開捆在蝦鉗上的橡皮筋,然后盯著龍蝦的黑眼珠說:

“小龍蝦,你一定會遇見自己的夢中情蝦,和它一起生好多好多龍蝦寶寶。你要教會孩子們,千萬別落在漁夫的簍子里。它們會聽你的話,因為你有死里逃生的親身經歷。等你老得快不行了,再告訴兒孫們,那個曾經救過你的人名叫霍普?!?/p>

說完,霍普請喬西把小龍蝦扔進海里,扔得越遠越好。

小龍蝦在空中畫出一條絕妙的弧線,重新回到大西洋的懷抱。

“霍普,你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眴涛骺粗嬷饾u消失的泡泡,如此說道。

“這話從你口中說出來,我就權當是恭維了。至于牡蠣,我就救不了了,它們已經被開膛破肚了?!?/p>

“那就希望你救下來的小龍蝦能擺脫困境,重獲新生。我不知道它雙手被銬、困在缸中有多久了,不過,我想已經夠它四肢發麻的了?!?/p>

“我敢保證它能成功出逃。它長著一副勇士的模樣?!?/p>

“好吧,既然你這么說的話!現在呢,我們吃什么?”

“三明治。如果你還有錢的話?!?/p>

兩人離開海岸往回走?;羝彰摰粜?,光腳踏在濕漉漉的沙灘上。

“你有什么要緊事要跟我說?”她在半路上問。

喬西停住腳步,嘆了一口氣。

“實際上,我只是想搶在盧克開口前,先跟你把事情說清楚?!?/p>

“什么事?”

“霍普,你的學費是誰承擔的?”

她原本以為喬西帶她來這兒,是為了談論“他倆的事”??涩F在,這個希望猶如退潮的海水,正迅速離她遠去。

“我父親?!彼φ{整心緒,回答道。

“我的學費是由一家研究所承擔的,以貸款的形式。等我一畢業,就得把錢還給他們,或者為他們效力十年?!?/p>

“你剛還說我的小龍蝦被困得太久?!?/p>

“不是每個學生都有付得起學費的父母?!?/p>

“那你是怎么被這家研究所選中的呢?”

“通過競爭。候選人要提出一個在今天看來很不切實際在未來卻有可能實現的創新項目?!?/p>

“這真是一個奇怪的主意!”

“大部分改變我們現如今的生活方式的先進技術,在三十年前都被視為不可能。這一點很值得我們反思,不是嗎?”

“也許吧,得看你的興趣點在哪里。那盧克呢,他也簽了賣身契?”

“我們是聯手參加競爭的?!?/p>

“你們提出了什么樣的創新項目?”

“建立一張描繪全腦神經鏈接的信息圖?!?/p>

“那是自然。就憑你們兩個人的才學,完全可以完成這項豐功偉業。說不定你還不用那么用功?!?/p>

“別開玩笑。這個項目有一支專門的研究團隊,拿了一大筆贊助費。我和盧克是看準了,才幸運地加入這支重要的研究團隊?!?/p>

“那是自然。請問你們怎么就看得這么準呢?”霍普半是懷疑半是嫉妒地追問道。

“你先發誓,不告訴任何人,包括盧克在內。如果他來找你談這個項目,你一定要裝出毫不知情、十分驚訝的樣子?!?/p>

“說吧。我覺得我一定會很驚訝的?!?/p>

喬西擺出一個大大的笑臉,這才說:

“原因其實很簡單:因為我是個天才!”

“而且還謙虛得令人咋舌!”

“也有這個原因?!?/p>

“我明白了!你覺得我的天賦在你之上,所以想叫我跟你們一起干!”

“沒錯!你才華橫溢,思維活躍,而且你跟我們一樣,也夢想著改變世界?!?/p>

“你說得在理……不過,在給出答復之前,我想先跟你們兩個人談談,假如項目真取得了什么研究成果,你們打算如何利用這些成果。我懷疑你在打什么小算盤。還有,你先告訴我,為什么你要搶在盧克之前跟我談?”

“因為他對你的加入提出了一個條件?!?/p>

“什么條件?”

“我們之間不能有超出友誼之外的感情?!?/p>

眼看著兩人的愛情故事還沒有開始便已經結束,霍普先是失落,繼而為彼此選擇了對方而受寵若驚,最后是惱羞成怒。

“我認為這個問題根本就不存在!因為我們之間本來就沒什么,以后也不會有什么!再說,這關他什么事?”

喬西向她走近一步,將她攬入懷中。

霍普從來沒有主動吻過別人。她以前大部分的吻都是徹頭徹尾的失敗,那些嘴唇要么過于平淡,要么過于激烈。這一次,她與喬西的吻卻——她想找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這種戰栗——仿佛一道電流穿過她的整個脊骨,然后在頸窩處綻放出密密麻麻的煙花……他的吻是如此溫情。而溫情是這個世界上最能讓她感到幸福的東西,也是她最看重的優點。它象征著情感與理智之間的完美平衡。

喬西凝視著她。她暗自祈禱他別開口,別讓語言破壞了這第一個吻帶給她的陶醉。他瞇起雙眼,這使他顯得更加迷人。他撫摸著她的臉頰。

“你真的很美,霍普。你是如此美麗,卻又是唯一一個對此毫無所知的人?!?/p>

霍普心想,按照這個情節發展下去,她一定會醒過來,發現這是一個星期天的早晨,窗外下著大雨,自己穿著皺巴巴的睡衣躺在房間里,頭痛口渴得不行。

“掐我一下!”她說。

“什么?”

“求你了,照我說的做。因為如果是我自己動手的話,會真的疼?!?/p>

他們重新擁抱在一起,再次親吻,只會偶爾停下來,懷著初戀般的心情,安靜地凝視著對方。

喬西牽起霍普的手,帶她走向港口。

他們走進一家比薩店。店里的氛圍對他們來說太過悲涼,于是他們決定把比薩帶到防波堤上去吃。

吃完這頓臨時起意的晚餐,他們漫步在老城區的街道上。喬西攬著霍普的腰,兩人走到一塊寫著“住宿和早餐”的招牌下方時,招牌突然吱吱作響,亮了起來?;羝仗ь^看著喬西,把食指按在他的嘴唇上:

“你可別想明天一早偷偷開溜,把我一個人留在塞勒姆?!?/p>

“如果我們幾周后沒有考試,如果盧克不會因為我沒還車而追殺我,我會提議在這里一直待到你受不了我為止?!?/p>

霍普推開旅店的門,要了一間最便宜的房間。在攀爬把他們引向最高層的樓梯時,他們分明感到心跳在加速。

這間閣樓也還有幾分可愛之處。墻上貼著仿茹伊印花布9的壁紙,一扇天窗開向小港?;羝沾蜷_窗戶,探出身去,想要呼吸一下夜晚的空氣。喬西卻把她拉過來,開始脫她的衣服。他動作笨拙,這反而讓霍普感到心安。

她脫下毛衣,褪去乳罩,示意喬西褪去襯衫。他們的牛仔褲在椅子上著陸時,人已經躺倒在床上。

“等等……”她捧著他的臉說。

可喬西一刻也沒有等,他們的身體在被弄皺的床單上合二為一。

白日的亮光破窗而入?;羝粘读顺侗蛔?,蓋住自己的臉,然后轉向喬西。他還在睡覺,一只手臂搭在她的身上。當他睜開眼睛,看到躺在身旁的她,心中一遍又一遍地肯定:沒錯,她就是這樣一種女人——這種女人讓你左顧右盼,渴望她的到來;這種女人讓你前思后想,猜測她的心思;這種女人讓你反復自問,問自己是否真的配得上她;這種女人讓你懷抱希望,想要成為更好的自己。

“時間已經很晚了嗎?”他輕聲問。

“我估計有8點了。不過也有可能是中午。我一點都不想去查看手機?!?/p>

“我也不想。我手機里一定全是盧克的短信?!?/p>

“管他幾點呢!”

“我們本來應該是在上課的,我把你帶壞了?!?/p>

“自戀狂!也可能是我把你帶壞了呀?!?/p>

“你的臉有點不同了?!?/p>

霍普翻身騎到盧克的身上,問:

“怎么個不同法?”

“我不知道……變得光彩照人了?!?/p>

“我不是變得光彩照人了,而是被這該死的陽光照到睜不開眼睛了。如果你足夠殷勤的話,就應該去把窗簾拉上?!?/p>

“那樣太可惜了,這道陽光很適合你?!?/p>

“好吧,我承認我感覺不錯。不過,你千萬別以為這是因為你是一個出色的情人。只要愿意,誰都可以一夜情?!?/p>

“如果我不是一個出色的情人,那是誰讓你變得如此……光彩照人呢?”

“是那個擁著我入眠,一睜眼就朝我微笑的男孩。愛情就像一場花火,能夠讓我感到幸福。你可別因為我用了‘愛’這個字而感到緊張,這只是一種說法而已?!?/p>

“我一點也不緊張。你呢,你有沒有勇氣回答這個問題:某天你會愛上一個有我全部缺點的男人嗎?”

霍普看了看掛在床頭的鏡子,鏡子里照出的一把椅子上搭著兩條糾纏在一起的牛仔褲。她說:

“叫我怎能不愛上一個拯救龍蝦的男人?”

“這么說,我不是一個出色的情人咯?”

“也許是,但我現在不告訴你,我可不想看到你得意揚揚的樣子。你交往過太多引力中心點位于臀部的女孩?!?/p>

喬西郁悶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把頭埋進枕頭里。

“怎么,你是認真的?”霍普抬起他的下巴,“難道你想讓我相信,你在一夜之間愛上了我?”

“像你這么聰明的人,不可能糊涂到這種地步,否則真是太恐怖了?!?/p>

“別拿這種事情開玩笑,喬西。我只有一顆心,不想別人把它給弄碎了?!?/p>

“如果我不是認真的,你覺得我會跟你談論愛嗎?”

“我不知道?!?/p>

“好,算了。我最好是閉嘴。穿上衣服吧?!彼酒鹕韥?,“該走了?!?/p>

霍普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床邊。

“回去以后,你打算怎么跟盧克說?是說實話,還是說他的汽車拋錨了?”

“我想你是在害怕幸福,霍普。也許你擔心在嘗過幸福的滋味后,它卻從你的指間溜走??墒?,幸福是需要冒險的。而你呢,當你想要讓自己開心一點,首先想到的就是去實驗室,或者是去圖書館用功。你怎么可以一邊懷揣改變世界的狂想,一邊滿足于單調乏味的生活?如果你不能不顧一切地去推翻日常的藩籬,那可能是因為你還不想成為一個幸福的人?!?/p>

“喬西,你激動的時候,真是性感得無以復加。我這么說完全出于事實,毫無性別歧視之意?!?/p>

說完,霍普瘋狂地將嘴唇印在喬西的嘴唇上,親吻他,和他做愛。她的雙腿盤在他的腰間,雙手攀住他的肩膀,任他在她的兩腿間來回摩擦。兩人一起沖上云霄,然后又一起跌倒在枕頭上。直到呼吸完全平復下來,霍普才開口說:

“你關于幸福的偉大論述,天真得令人動容,而且充滿了對我生活方式的愚蠢偏見。不過,它的確是我聽過的最美的愛的告白?!?/p>

然后她跳下床,從地上撿起T恤,遮住自己香汗淋漓的胸部。又撿起牛仔褲,遮住自己的羞部,這才跑進浴室,關上門。

“我建議你去買份報紙。因為我要洗個澡,而這需要非常長的時間?!彼陂T后嚷嚷。

他們忘記了課堂,忘記了盧克的電話,甚至忘記了得留點錢,以便熬過這個月。他們睡了一個懶覺,吃了一頓正兒八經的早餐,又互為對方買了一件紀念衫。紀念衫上畫著一個倒掛在樹上的巫婆,畫面上方寫著塞勒姆的名字。兩人還給盧克買了一個跟紀念衫一樣沒品的鉛筆筒,又買了兩張華夫餅,這才開著車往回走。

靠近城市時,交通變得十分擁堵。

“能再跟我說說你和盧克的非法勾當嗎?”霍普問。

“一個月前,有一組科學家成功地在電腦上重構了老鼠的部分大腦。這個人工鼠腦可以與真實鼠腦相結合,從而提高老鼠的認知、記憶、學習、決策和適應能力……”

“了不起。那這個科研項目的目的是什么?制造一臺愛吃奶酪的機器?”

喬西不理會霍普,繼續說道:

“這打開了一種可能性?!?/p>

“在這項實驗當中,你和盧克起到了什么作用?”

“我們負責思考下一步的工作?!?/p>

“重構人腦嗎?”霍普揶揄。

“雖然不會馬上就走到這一步,但這確實是我們所研究的問題?;蛘哒f得謙虛一點,這是我們努力的方向?!?/p>

“可除了你們之外,有誰會瘋狂到想要把自己的記憶轉移到機器上去?”

“那些想要獲得永生的人……試想,如果愛因斯坦的思維并沒有因為他的去世而終止,那該多好?!?/p>

“原子彈就是他發明的,你竟然還想讓人工智能擁有他的創造天賦?”

“他最大的貢獻是相對論?!?/p>

“就算是,那你的人工智能打算采用他的左腦還是右腦?”

“這不是重點!人總有死去的一天。很多宗教都講‘輪回’,或者把死亡想象成精神從肉體中解脫。與死亡的不斷抗爭是人類社會發展的永恒話題。面對死亡,我們唯一的慰藉就是對故人的緬懷,對往生的追憶。如果人注定會因為死亡而徹底消失,那么該如何去面對生命中的波瀾?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科技會為人類提供一種可能,使人的平生回憶不再通過他的子孫來傳承,而是通過他本人?!?/p>

“等等……你這個項目,是要讓大家把生命都記載在一個硬盤上?”

“不。這一點,從某種意義上說,已經有很多人在做了。因為他們把自己的生活公開曝光在社交網絡上。而我所說的,是建立一張包含大腦全部鏈接的圖譜,就像以前人類幻想構建一張完整的DNA序列圖一樣——在當時,這被視為是不可能的。等我們終于弄明白了大腦之間的鏈接是怎樣運作的,我們就可以把記憶轉移,不是轉移到數碼設備上——因為這永遠只能是一種即時的靜態存儲——而是轉移到一個人工神經系統內部。這才是真正的人腦克隆?!?/p>

“也就是說,讓人繼續活在你的信息系統里,卻沒有身體,沒有快樂,沒有美食,沒有性愛?你們真是瘋了!”

“在下結論之前,我請你試著跳出現有科學所定義的框架,讓自己擺脫無知的束縛?!眴涛骷拥卣f,“請你自由地遐想,保留一點你所說的那種‘天真’。就像寫《從地球到月球》的儒勒·凡爾納,就像創作《1984》的奧威爾,就像那些預言人類可以遨游太空的瘋子,就像那些斷言除了我們的宇宙之外還有其他宇宙空間、因此為科學界所不齒的人,就像那些相信人類可以移植心肺腎、可以給母親腹中的胎兒做手術從而修復先天性畸形的人……試問,在二十世紀,誰又會相信,我們竟然能用干細胞培植出人體器官來?所以,我們為什么不能想象,把因為軀體衰老病死而注定要毀滅的意識轉移到另一個機體上去?這也許真的只是一個時間問題?!?/p>

“沒想到你還有這樣一腔熱血!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令人感動,也令人害怕?!?/p>

“既然你可以坦然接受有人帶著科技賦予他們的人造肢體或器官而活著,那為什么不能接受一個和原件完全吻合的人造大腦呢?”

“因為據我所知,我們不是靠手腳來思考的?!?/p>

“我們的頭腦和身體彼此并不陌生。再說這也不是我們要討論的重點。我想跟你說明的是,在二十一世紀或二十二世紀,人類也許可以跨越‘衰亡’這一道鴻溝。持這種看法的人不止我一個?!?/p>

“如果說死亡恰好是人類發展延續的必要條件呢?”

“這句話,你敢去對那些孩子得了絕癥的父母說嗎?依你這種邏輯,就該停用抗生素,廢止醫學乃至所有科研活動,也不用費勁去提高什么人均壽命了,而要轉為研究人應該在哪個年齡去死,好把位置騰給下一代?!?/p>

白晝的最后幾道亮光在摩天大樓間穿梭。兩人仿佛剛從一場遙遠的旅行中重新回到城市。雖然這場旅行其實并沒有持續多久。

“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有這種感覺?!眴涛髟谕\嚨臅r候說。

霍普沒作聲,等他把話說完。

“今晚得是你睡你的房間,我睡我的房間,一想到這個我就高興不起來……我不太擅長說這種話……我會不?;叵胛覀冊谌漳饭捕鹊囊灰??!?/p>

霍普沒有接話,心里在想其他事情。如果說這趟出行讓她所有的心愿都得到了滿足,那么回程路上的對話卻又在她心里留下了一個空洞。一向自詡思想開明的她,也無法完全接受自己所愛的人去開展一項在她看來用途不明的研究。

“我不應該說這些,反正在你眼里我就是個花花公子……”見霍普不說話,喬西嘟囔了一句。

“我今晚可以去你那兒過夜,但前提條件是你得引開你的同屋。對了,你要怎么跟他說才好?”

“難道還有什么不好說的嗎?”

“照我的理解,他并不愿意看到我們交往?!?/p>

“照我的理解,你并不欣賞我們的項目,所以我們交往的事情跟他關系不大?!?/p>

霍普在喬西的臉上親了一下,轉身走了。

他目送她遠去,直到她消失在宿舍樓門后。他懊惱地捶了捶方向盤,發動了汽車。

3

喬西把車鑰匙往茶幾上一扔,就癱倒在沙發上,直截了當地告訴盧克他沒給汽車加油,還說等自己有錢的時候會放三十美元在廚房的抽屜里。在他看來,這個提議已經相當大方了,因為他并沒有把車開去多遠的地方。盧克躺在床上看書,根本連眼皮都沒抬。

喬西做好了被數落的準備,卻沒做好被冷落的準備,不過他才不會上鉤呢。他抓起四分之一塊在路上買的已經涼了的比薩,又抓起一張報紙。

“油箱你今晚自己去加滿。我可不是你的仆人?!北R克終于開了口。

“今晚?”

“要知道我一直在干活,而你卻在談情說愛……”

喬西聽明白了。他不在的時候,實驗一定是有了新進展。

“實驗有進展啦?”他噌的一下站起來。

“差不多……”

“得了吧,我才離開幾個鐘頭而已!”

“你消失了一個白天、一個黑夜,然后又是一個白天!工作全是我一個人扛著?!?/p>

“不,你只是在操作一個我給你的提議而已?!?/p>

“吃這種齷齪玩意兒簡直就是給自己投毒?!北R克邊說邊抓起一塊比薩,“你吃完了嗎?我們去中心走一趟?!?/p>

他們離開校園半小時了,一路上盧克一言不發。他駕車駛離高速公路,朝偏遠的郊區深處開去。

科邁羅行駛在一條兩邊都是荒涼倉庫的無人小道上。當接近一座灰白色外墻的建筑物時,汽車放慢了速度繞墻行駛,最后停在一扇滑門前?;T兩邊是加高的帶刺鐵絲網。盧克按下車窗,從口袋里掏出一張門禁卡,插入讀卡器的凹槽中。一個攝像頭轉向他所在的方位,門開了。

盧克把車停好,兩人走到一扇厚重的金屬門前。門上裝有指紋識別器,兩人依次把手按在識別器上,經過金屬門,穿過隔間,進入大樓內部。

這個被他們稱為“中心”的地方,其實是一個私立研究所,歸屬于朗悅公司,而朗悅公司又歸屬于一個架構復雜的財團。

中心有一百多位科研人員,以幾乎完全自主的方式開展研究。中心的另一個特點在于研究領域的多樣化:納米技術、生物技術、分子生物學、信息學、機器人學、人工智能、神經科學等,不一而足。除了管理人員,這里所有的科研者都有兩個共同特征:年齡都在三十歲以下,而且都是受朗悅公司資助的在校大學生。中心最大的特點在于它對研究項目的選擇方式:它只選那些被其他科研機構視為烏托邦或純科幻小說式的項目。中心每間休息室的墻上都刻著一句座右銘,它說明了朗悅運營者和資助方的理念:“沒有什么比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會更快發生?!?/p>

和中心的其他同事一樣,喬西和盧克從沒有見過他們的雇主。只有中間人跟他們聯系過,告訴他們被中心錄用的消息。來到中心的第一天,是弗蘭奇教授接待的他們,帶他們簽署規章約定書、保密協議、由中心支付兩人學費的貸款合同。這樣一來,他們把未來至少十年的青春都押給了中心。

喬西跟在盧克身后往實驗室走去。他突然想起霍普,仿佛她就在他耳邊低語:“那盧克呢,他也簽了賣身契?”

盧克打開一個自動消毒柜,柜內溫度恒久維持在37.2℃。他拿走放在擱板前端的好幾排試管架,取出藏在擱板最里頭的一個玻璃盒。盒子里是一塊96孔板。

他把96孔板放在桌面上,又取來一支滴管,小心翼翼地提取了十來個孔中的內容物,以相同的方式分別涂抹在載玻片上,做成標本。然后,他把標本放置在顯微鏡的載物臺上,調節好物鏡轉換器,最后把位置讓給喬西。

“喏,你自己看吧?!?/p>

喬西湊近目鏡,觀察了好長一段時間,這才直起身體。

“你可以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北R克又說,“你不在的時候,我就做了這一件事,已經確認了一百遍。它們沒有一個是相同的。你先別激動,這還只是摸索階段。不過,正如你之前預測的:這些從鼠腦中提取的神經元都聚合在硅板上,自動結成了一個網絡!10”

“太棒了!”喬西一把抱住盧克,歡呼道,“它們有活性嗎?”

“目前對它們的特性還一無所知,我打算繼續培養幾天,再一個個地測試?!?/p>

“這事你沒跟別人說吧?”喬西擔心地問。

“當然沒有。要不我怎么會不停打你電話呢?!?/p>

“那明天的周例會怎么辦?”說著,喬西看了一眼房間里的其中一個攝像頭。

中心的會議室、工作間和實驗室由內網相連,供大家上傳和瀏覽彼此的實驗進展報告,但沒有任何一臺機器連接外網。每周二的晚上,組委會將篩選出最具價值的實驗進展報告,提交給研究者協會。后者必須立即查看這些報告。

“當今,沒有哪項科技進步不是跨學科和集體智慧的結果?!备ヌm奇教授如是說。弗蘭奇是他們唯一需要向其匯報的“老板”?!澳銈兊哪稠棸l現對你們自己而言毫無意義,但卻有可能給其他同事的研究項目帶來實質性幫助。中心為你們提供優越的條件,給你們思想和行動的自由,為的就是讓你們擯棄一己私利。朗悅是一支團隊,這支團隊不是在創造未來,而是在探索未來。你們享有這份獨一無二的幸運,就必須保持最大程度的謙遜。誰違背了這一點,就別想在這里立足。請你們牢記在心?!?/p>

喬西盯著攝像頭閃爍的紅光,弗蘭奇教授的話語猶在耳邊。

“別犯被迫害妄想癥了?!北R克嘆了一口氣,“我想他們還不至于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再說我們并沒有隱瞞什么,只是想再等等,確認我們真的是取得了階段性進展。我寧愿接受時間的考驗,也不愿意承擔在別人面前丟臉的風險?!?/p>

“我們用冷卻法把從鼠腦中提取的四千個神經元分離開來,又成功地使它們重新附著在硅板上。我們通過嚴苛的周期性加熱讓它們復蘇,為它們提供了恢復活性所必需的養料,使它們自動結成網絡并傳遞信息。這些成果都擺在那里,你還怕丟臉?”

“隔壁實驗室的那六位,”盧克小聲說,“再現了穆薩-伊瓦爾迪的實驗11。不過他們采用的是聲波。當他們釋放不同頻率的聲波時,他們的機器人就會前進、右轉、左轉或者倒退。而機器人唯一的程序處理器就是一個浸泡在培養液中的蛙腦。他們打算在明天的周例會上宣布這一成果,我可不想被他們搶了風頭?!?/p>

“看來你的自信心很有問題??!行吧,就按你的意思來。等等,隔壁那群傻瓜真的做成了嗎?”

“我親耳聽到他們在走廊上慶賀?!?/p>

“說不定他們只是想氣氣你?!?/p>

“不會,我敢保證,在我所認識的人中,就你愛惹人嫌?!?/p>

喬西把盧克拉到攝像頭拍不到的地方。

“明天,我們取出十個孔里的內容物放在一塊更大的硅板上,讓它們彼此相連,再給它們簡單編個程,看它們做何反應。我們要測算出它們的運算能力,尤其要搞清楚,當它們彼此連接時,運算能力是呈線性增長、指數增長還是對數增長?!?/p>

“然后呢?”

“然后我們再把神經元習得的內容拷貝到簡單的電子組件上?,F在,我們先回家。我昨晚幾乎沒睡,累死了?!?/p>

當汽車駛出中心附近的信號干擾區時,喬西掏出手機?;羝諞]有給他發短信。

“你跟她上床了?”盧克將車開上高速公路時問道。

喬西把手機重新放回夾克口袋,按下車窗。

“所以,你跟她上床了?!北R克總結。

“誰說我昨天是跟霍普在一起?”

“瞧,說漏嘴了吧。再說你們倆昨天都沒來上課?!?/p>

“放心吧,她不想加入我們的項目?!眴涛髦缓贸姓J。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這事由我去找她談。你是怎么跟她說的?”

“沒細說。只是大概談了談我的興趣點在哪兒?!?/p>

“你們只是在談性?”

“盧克,有時你還真是傻??!不,是經常犯傻!”

“如果你什么都沒提,她又怎么會說不?”

“她沒有說不。我只是覺得她對我們的項目有抵觸情緒。這可能跟個人的理念有關吧?!?/p>

“這是因為你傻乎乎的,不講究方法。如果讓我去說的話……”

“既然你比我聰明,那你去說服她呀!再說了,我得在項目和私人情感之間做出選擇,不是嗎?”

“終于到了這一步!”

“以你這種龜速,我們哪兒都到不了?!?/p>

“我就知道,一旦我給你強加這個條件,你就只會一心想著如何掙脫它?,F在你們終于把話都挑明了?!?/p>

“那是你以為。對我來說,情況還模糊得很。我以為她會發短信給我……等等,原來你是在故意引我上鉤?”

“霍普對你動了情,你不可能傻到連這一點都要懷疑吧?如果昨晚你們確實是在一起,我想那并不是因為她要尋歡作樂?!?/p>

“你怎么知道?”

“難道你是為了尋歡作樂嗎?”

“當然不是?!眴涛饔悬c惱火,“這次我是認真的,非常認真?!?/p>

“所以我說嘛,終于到了這一步!我很高興,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內,我不是唯一一個取得進展的人?!?/p>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有時你真的讓我很抓狂?”

“經常說??晌乙稽c都不介意?!?/p>

“別轉換話題。所以之前你提的那個條件,只是為了……”

“要不是我推你一把,你得花多長時間才肯冒險把自己送到她的床上去?既然現在你不能再質疑我的才干了,就讓我也去推她一把,讓她自愿加入我們的項目。我們需要援手,才能贏得時間?!?/p>

“你身上有一種近乎病態的競爭精神?!?/p>

“你以為中心明年還會繼續給每個人支付學費嗎?依你之見,有幾成的人能繼續留在中心?讓我來告訴你,因為只有我會聰明到跑去問以前在中心待過的人。第一年結束時,有一半的人要給更優秀的人讓位;第二年結束時,又有一半的人合同得不到續簽。所以,我們必須趕在別人完成項目之前,盡快拿出實打實的成果?!?/p>

“好,我同意讓你出馬去說服霍普。不過,我不許你以我為誘餌?!?/p>

“而我呢,我不許你讓她受委屈。如果你背叛了她,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還有,收起你的手機吧,讓她喘口氣?!?/p>

盧克把車停在樓下,沒等喬西就徑自上樓睡覺去了。

4

霍普在咖啡館一邊吃三明治一邊翻雜志。喬西站在咖啡館外面,偷偷看了她好久,都沒怎么理會手機,直到手機屏幕上出現這樣一條短信:

你還打算在外面站多久?

他抬起頭來,兩人目光交會?;羝斩喝さ匦α?。他走進咖啡館,來到她身邊。

“還好嗎?”他邊說邊坐下。

“這就是你想到的開場白?”

“昨晚睡得好嗎?”

“真是一個不如一個?!?/p>

“那我應該怎么說?”

“像‘你好’這種開頭就很不錯。如果能在臉上來一個吻,就更完美了……”

“你好像也沒睡好?!?/p>

“不,恰恰相反。我睡了整整八小時,我已經很久沒睡得這么好了?!?/p>

“是嗎?”喬西驚嘆。

“你是不是想說這多虧了塞勒姆之旅?”

“是的。那你為什么還這么沒精打采的?”

“也沒什么,就是有點頭痛。而且我父親打電話來了,說他周五就到?!?/p>

“這應該算是個好消息吧?我以為你很喜歡你的父親呢?!?/p>

“如果他不是來向我介紹他的新女友的話?!?/p>

“我明白了?!?/p>

“不,你什么都不明白?!?/p>

“你這是獨生女的嫉妒心理?!?/p>

“才不是呢,我從沒嫉妒過誰。只是自從母親去世之后,他好像突然多了一種天賦,交往到的全是婊子?!?/p>

“如果婊子能讓他感到幸福,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如果他真感到幸福就好了!可事實并非如此?!?/p>

“先了解他的新女友再說吧,給他一次機會?!?/p>

“說得好像我有選擇權似的……對了,你跟盧克說了嗎?昨晚我還以為你會給我發短信呢?!?/p>

“我也在等你的短信?!?/p>

“他是什么反應?”

“反應很好。他為我倆感到高興?!?/p>

“真的?”

“你父親會留在這兒過周末嗎?”

“很有可能。怎么了?”

“那我們就沒法見面了,時間會變得很漫長。我知道現在說這種話還為時過早,盧克也不建議我這樣做??晌艺娴牟幌雮窝b自己?!?/p>

“聽我說,既然我父親要向我介紹他的新伴侶,我也可以對他做同樣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要我做你的男婊?”

霍普差點把剛喝進去的一口茶全都噴出來。

“你剛剛不是沒聽從盧克的意見,向我承認沒有我的周末會很漫長嗎……”

“你父親人怎么樣?”

“作風有點老派,不過人挺好的。哎,收起你這副表情,他又不會把你給吃了?!?/p>

霍普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來。

“關于昨天我們的談話,我后來又想了想。我覺得加入你們的項目并不是一個好主意?!?/p>

“如果我給你展示一些不可思議的東西,你會不會再給我一次說服你的機會?”

“你可以試試?!?/p>

“你得先答應我,不會跟任何人說。不然我真的會有麻煩?!?/p>

“你們在研制合成毒品?”

“你如此看得起我,讓我非常感動?!?/p>

“看來還是盧克說得對,幽默并不是你的最大優點?!?/p>

“你們倆在我背后談論我?”

“就像我們現在談論他一樣。行啦,我聽你說。這真是個特殊的星期,隨便誰都要我給機會?!?/p>

喬西探過身去,親吻了霍普。

“等今晚再說。還有,我可不是‘隨便誰’?!闭f完,他走出咖啡館。

此時,盧克出了樓門,向停車場走去。他坐上車,把手伸進座椅下方,掏出一個小本子打開,迅速寫了幾行字,又把本子塞回原處。他下了汽車,重新關好車門,但沒有上鎖。他把車身一側的天線扯長,這才朝階梯教室走去。

當盧克推開教室門時,弗蘭奇教授的講課已經進行了大半個鐘頭。

“你遲到了?!眴涛餍÷曊f。他抬起膝蓋,好讓盧克過去。

盧克坐到座位上,打開小桌板。

“我是不是錯過了什么?”

“并沒有?!?/p>

“霍普呢?”

前一排的座位上伸出一只胳膊。

“我早上實在是起不來?!北R克補充了一句。

霍普轉過頭來,壞壞地看了他一眼。盧克給了她一個笑容,這才把注意力集中到弗蘭奇教授身上。他正飛速敲擊著一個與投影儀相連的終端機的鍵盤。

“既然現在人來齊了,而且也不交頭接耳了,”弗蘭奇教授借機批評了一下打斷他授課的遲到者,“我想向各位展示一個了不起的前途無量的實驗。它剛剛由我的六個學生操作完成。他們把多個電極固定在一只小猴子的頭上,把它在支配右臂時所產生的腦電波記錄在一臺電腦里?!?/p>

一只小獼猴的照片出現在弗蘭奇身后的顯示屏上,看起來就像二十世紀被人類送入太空的那些靈長類動物。

“那些為馬科感到擔憂的人——‘馬科’就是我們這位了不起的志愿者的名字——你們大可以放心。如你們所見,電極被固定在一個可摘取的頭盔上,馬科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感到不適?!?/p>

教室里響起了滿意的回應聲。弗蘭奇擺出一個大大的笑臉,打了一個響指,繼續做他的報告。

“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知道,當馬科以不同的方式活動右臂時,它的大腦里都發生了些什么?!?/p>

屏幕上出現另一個畫面,是獼猴的一組腦造影圖。

“接下來,我們要把這臺電腦與一只假肢相連?!?/p>

又是一張圖片,上面是一只金屬手臂和它那帶有關節的手。

“我們把這只金屬手臂裝在另一間房里。很快,電腦就通過解讀獼猴大腦發出的腦電波,學會了控制這只金屬手臂?;蛘哒f,是再現了馬科對真實手臂的控制?!?/p>

在教授身后,屏幕被縱分成兩個部分,以便同時展播兩組錄像。左側屏幕上,馬科在活動它的手臂;右側,金屬手臂分毫不差地模仿了馬科的手臂動作。教室里頓時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弗蘭奇一臉滿足的神情,示意學生們先不要激動得太早。

“安靜,請你們安靜下來,更精彩的還在后面。我們在獼猴所在的房間里裝了一個屏幕,讓它可以看見假肢的活動。它顯然對此大吃一驚?!?/p>

獼猴迷惑不解的神情引來哄堂大笑,除了霍普。她認為人們對這只小獼猴的折騰沒什么好笑的。

“馬科很快就明白,它用手臂做出的所有動作,金屬手臂都能完成。它覺得這個游戲非常好玩。你們可以從這些錄像上看到,馬科不停地做手臂動作來指揮金屬手臂。這不就是大人和小孩都喜歡玩的無線電操控游戲嗎?”

又是一陣哄堂大笑。突然,馬科呆住不動了。整個教室的人都瞠目結舌——原來,當馬科紋絲不動的時候,右側屏幕上的金屬手臂卻依然在活動!

“沒錯,你們都看到了!”弗蘭奇興奮得連聲音都變了,“我們的獼猴僅僅憑借臆想產生的腦電波,成功地遠程操控了一只假肢?!?/p>

學生們都站起來,熱烈鼓掌。

“至于這樣的一個實驗結果意味著什么,我把想象空間留給大家?!备ヌm奇教授聲音洪亮地說。

這一下,整個教室的人都在為他喝彩。

“想想那些為數眾多的在戰場上失去部分肢體的戰士!未來的某一天,他們可以再次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他大聲宣布。

霍普轉向喬西和盧克。

“照這樣發展下去,這個自以為是的笨蛋會讓我們推選他當總統?!彼幊林樥f。

當弗蘭奇邀請大家讀一讀實驗的詳細報告時——報告將在課后由他的助手分發給大家——霍普卻已經收拾好東西,朝階梯教室的出口走去。喬西和盧克交換了一個詫異的眼神,緊跟了過去。

喬西在教學樓前的廣場上追上霍普,拉住她的手臂。

“你怎么了?”

“我不敢相信你居然也鼓掌了?!?/p>

“他們所完成的工作確實挺驚人的!你不能否認,這在未來可能會派上大用場。你想想那些可能會因此而受益的殘疾人?!?/p>

“在給馬科嫁接一截新的肢體之前,他們有問過馬科的意見嗎?你剛剛親眼看到了第一只長有三只手臂的哺乳動物!你覺得這幫人走到哪一步才肯打???你覺得弗蘭奇從實驗結果首先聯想到戰士,僅僅只是一個巧合嗎?依你之見,是誰在背后贊助這項研究?”

“我想是學校,也可能是私立研究院??蛇@又有什么關系呢?最重要的是實驗結果,不是嗎?”

“這項實驗是受醫學界控制還是受軍方控制?是為了治療還是為了招徠更多抵擋炮彈的肉體?你覺得他們的動機真是要修復創傷?‘去吧,向世界開火吧,孩子們!如果你們因此而失去了一條腿,我們立刻給你換上一條新的。我們甚至可以在你出征之前就給你把第三條腿裝好,這樣你打起仗來更有效率,甚至戰無不勝?!?/p>

“你如此畏懼科學進步,那為什么要學理科呢?”

“我不是為了這種事情而學理科的,喬西。我學理科是為了根治疾病,而不是把人變成超人機器,不是折磨動物,讓它們去做我們不愿意做的事情。請你告訴我,說你也不是完全信任弗蘭奇,告訴我,我不是唯一一個預感未來將會失控的人?!?/p>

“好吧,弗蘭奇不是我所認識的人當中最善良的那個,他也的確很自戀。但你不得不承認,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先驅。你不要看什么都覺得可疑。我們剛剛所見證的,也許真能服務于全人類。只要劃清研究的道德界限就好,而這種界限由我們科研者說了算?!?/p>

“喬西,現在我們的每一封郵件都會受到美國國家安全局的監視;那些在學校里被輕機槍擊斃的孩子,他們父母的呼聲永遠蓋不過軍火商的聲音。在這樣的一個世界里,你還幻想登上高臺向他們喊‘停!我們得先劃一個道德界限!’?你要想這么做,我只能祝你好運。沒想到你這么天真,我真是越來越愛你了?!?/p>

“你愛我?”

“喬西——!討厭!”

霍普不說話了。她的注意力被喬西身后的停車場發生的一幕吸引住了。

“怎么了?”喬西問。

“你看,那邊有個戴頭盔的男人在盧克的汽車旁鬼鬼祟祟的。那是盧克的車,沒錯吧?”

盧克的科邁羅就停在離他們有一段距離的地方。

喬西把自己的東西往霍普手里一塞,拔腿就朝汽車跑去。

“別犯傻!他可能有武器!”霍普追過去,大聲喊道。

她想要制止喬西,可手里拿的東西太多了,根本跑不過他。

正當喬西靠近時,頭盔男卻騎上摩托車,揚長而去。

“怎么樣?”霍普這才氣喘吁吁地趕過來。

喬西圍著科邁羅轉了一圈,沒發現被撬的痕跡。

“沒什么,一切正常。我說,你還真是看什么都覺得可疑??!”

“我向你保證,那個人絕對有問題,只是還沒來得及下手就被我們嚇跑了?!?/p>

“要不然他肯定會偷走盧克的破車,把自己漂亮的摩托留在這里?!?/p>

霍普打開科邁羅的車門。

“我說得沒錯吧,車門是開的!”

喬西搶先一步坐到駕駛座上。汽車音響還在,手套箱里還是原先亂糟糟的樣子,磁帶也一盤沒少。

“沒丟什么東西。準是盧克自己忘記鎖車了?!?/p>

喬西鉆出汽車,沒有發現座椅下方露出一截小本子。

霍普聳聳肩,把喬西的東西還給他,重新朝校園的方向走去。

“要不我們今晚去看個電影吧?”喬西提議。

“為什么不呢,我正好透透氣?!?/p>

“那就去看《終結者》?!?/p>

霍普用胳膊肘捅了喬西一下。喬西順勢將霍普攬入懷里,輕吻了她。

“我同意陪你一起去跟你父親共進午餐。這樣我們算是和好了吧?”

“我們得找個晚上見面的地方,不能總像青春期的小毛孩一樣偷偷摸摸的。而且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p>

“盧克已經都知道了,只要你愿意,隨時可以來我房間過夜。我們住的那棟樓離你又不遠,也沒有禁止男女同居的規定?!?/p>

“可盧克能接受這種‘男女同居’嗎?你還是先問問他吧?!?/p>

霍普親吻了喬西,轉身離開了。

喬西在圖書館里找到盧克,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盧克問他。

“你忘記鎖車門了。我知道,你以為除了你以外沒人會要那堆廢鐵,但好歹還是鎖下車吧?!?/p>

“你在說什么呀?”

“剛剛有個家伙在你汽車旁邊鬼鬼祟祟地轉悠,害得我一路沖刺過去。是霍普最先察覺到的?!?/p>

“看來是車鎖壞了,因為我絕對是鎖了車的。不過,還是要謝謝你?!?/p>

“你不問問有沒有丟東西?”

“一堆廢鐵里有什么東西可丟的?下次你再管我借車的時候,記得提醒我那是堆廢鐵?!?/p>

“你們怎么一個個都這么沒好氣?”

“沒有啊,我心情好得很。至于霍普,根據剛剛她在階梯教室的反應,想要邀請她加入我們的項目可沒那么容易?!?/p>

“我已經邀請她今晚去我們那兒過夜了?!?/p>

“什么?!”盧克終于從書本中抬起頭來。

“別忘了,你現在還有車是多虧了她?!?/p>

說是三人聚餐,霍普卻只能滿足于盧克叫來的中餐外賣。他們坐在既是客廳也是書房的房間里,兩間小臥室被這個房間分隔開來。

“你們怎么住得起這樣的房子?”霍普問。

“如你所見,”喬西滿嘴食物地回答,“我們在吃這件事上特別省……”

“我們自己想的辦法?!北R克打斷喬西的話,免得他再多說。

“行了,她都知道了?!眴涛髡f。

“她都知道什么了?”盧克把筷子往充當茶幾的箱子上一放,一副要問個究竟的樣子。

“等等,”霍普插話,“你們都注意到我本人就在這兒吧?”

“她知道我們在為一家公司賣力,是那家公司支付了我們的學費,還有這間三十八平方米豪華套間的租金?!眴涛鹘又R克的話說。

“那霍普也知道,這件事情她不能對其他人講吧?”盧克問。

“霍普就愛別人用第三人稱討論她?;羝障敫嬖V你,她不是個大嘴巴,這一點你應該早就知道了?;羝者€認為,盧克和喬西有權選擇如何生活,就跟選擇如何過夜一樣……原來這樣說話還挺好玩的,我們可以繼續以這種方式交流?!被羝障牒煤贸芭幌卤R克,于是又加了一句,“或者干脆都別說話,免得誰又泄露了重大秘密?!?/p>

盧克重新拿起筷子,一言不發,繼續吃飯。

“好,我不該強人所難的?!被羝照f,“別擔心,盧克,我今晚不睡這兒。謝謝你的晚餐,下次我請客?!?/p>

“你們倆到底怎么了?別鬧了!”喬西生氣地說。

盧克嘆了一口氣,然后朝霍普伸出手,以示求和:

“對不起,我剛才有點失態?!?/p>

“接受你的道歉。不過,別握手了,把醬油遞給我吧?!?/p>

“我說,”盧克擦了擦嘴,“咱們也別兜圈子了。你要么加入我們的項目,要么就發誓:不管你和喬西之間的關系如何,都不過問我們項目的事?!?/p>

“你這么說真的嚇到我了,盧克。你和喬西到底在搞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

“絕對不是什么違法亂紀的事情。但是我們所處的環境競爭相當激烈,所以我們不能掉以輕心,不能因為走漏風聲而讓自己的努力成為別人的功勞?!?/p>

“我能管住自己的嘴?!?/p>

“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的話,會管得更好?!?/p>

霍普起身去開窗,中餐的油煙味讓她覺得胸口堵得慌。

“你們可能會說我有被迫害妄想癥,不過白天那輛在你汽車旁邊轉悠的摩托,現在就停在你樓下?!?/p>

喬西也起身,走到霍普旁邊。

“這款摩托挺常見?!眴涛髡f,“不過我承認,這確實有點奇怪。你過來看,盧克?!?/p>

“看什么?看城里來了輛摩托車?那真是太好看了。你們倆繼續玩偵探游戲吧,我還有事,先回房間了?!?/p>

喬西和霍普在窗邊多站了一會兒,最后失望地關上窗戶。校區的摩托車本來就多,這輛可能是樓里新住戶的吧。

霍普鉆進被窩,依偎在喬西身旁。

“嫉妒。盧克這么咄咄逼人地對我,一定是出于嫉妒?!被羝照f。

“我并不認為盧克愛我,如果你想表達的是這個意思的話?!眴涛鞴室獯蛉さ?。

“我侵占了他的空間,介入他和你的友誼,這對他來說一定難以接受?!被羝盏驼Z,“他怎么就沒有女朋友呢?”

“他有過艷遇,但一直單身。個性使然吧!”

“這不關個性的事,而是緣分問題。你不也有過艷遇嗎,在認識我之前,你還不是一樣單身?!?/p>

“我跟他不一樣。再說我也不是一直都單身,我有過一段戀情?!薄拔以撟吡?,留在這里不是一個好主意?!被羝粘料履榿??!安?,這是一個美妙的主意?!眴涛饔H吻著霍普的乳房說。

他的舌頭蛇行而下,經過她的肚臍,掠過她的私處,滑過她的大腿,一路向下,越來越大膽……

“美妙……這個詞用得不錯……”霍普呻吟道。

第二天晚上,喬西和霍普一起去看電影,盧克獨自回家。路上,一輛摩托在他身邊放慢了速度停下來。摩托車手遞給盧克一頂頭盔,讓他上車,隨即消失在夜色之中。

二十分鐘后,這輛摩托停在城市另一頭的一家高檔餐廳前。

盧克下了車,把頭盔還給它的主人,轉身走進餐廳。

他認出坐在吧臺邊的一個熟悉身影,于是走過去,在那人旁邊的圓凳上坐下。

弗蘭奇打了個響指,請吧臺服務員為他的客人端上酒水。

“您的信使做事要更謹慎一些才行?!北R克低聲說。

“從你給我的報告來看,該聽這種教訓的人不是我?,F在的情況我很不喜歡。你知道,我看重團隊的忠誠,也同樣強調謹慎?!?/p>

“您要我怎么辦?他們相愛了!我從沒見過喬西如此脆弱?!?/p>

“脆弱?”

“他完全受她的影響?!?/p>

“你好像并沒有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不然就是太放在心上了……不過,我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考慮,沒時間操心你們學生之間的情情愛愛?!备ヌm奇嘟囔著,啜了一口馬提尼。

“我本來還想等幾天再跟您說的。我們取得了一些進展……一些重大的進展?!?/p>

“你轉換話題的方式還真是有趣。不過,是誰告訴你,是否報告以及何時報告實驗進展由你們說了算?要不要我再重申一下你們所承擔的義務?”

吧臺服務員為盧克端來酒水,盧克連碰都沒碰。

“說吧!”弗蘭奇命令道。他的好奇心到底還是戰勝了他的優越感。

盧克用平靜的甚至是過于平靜的聲音,向弗蘭奇解釋了他是如何將從鼠腦中提取的神經元分離,以及這些神經元又是如何在硅板上重新自發結合的。

“了不起!”弗蘭奇吹了聲口哨。

“明天,神經元網絡會變得足夠稠密,我們就可以通過編程向它們下指令了?!?/p>

弗蘭奇用指甲敲敲他面前的空杯子,示意吧臺服務員再次給他加滿。在他看來,比起一句簡單的禮貌用語,這樣的動作更符合他的身份和地位。

“如果進展順利,那你明年的學費就有著落了?!?/p>

“如果進展順利,中心得支付大學的全部學費,而且是雙人份?!?/p>

“我早就聽說你自負,卻沒想到你竟然自負到這個程度!”

“一個月之內,我們會嘗試著把神經元的原始數據轉移到協處理器上?!?/p>

“你是認真的嗎?”

“我讓您失望過嗎?”

“確實沒有……雖然你對這些原始數據的性質還一無所知。你的朋友有什么看法?”

“他的看法跟我一樣?!备ヌm奇的問題讓盧克覺得受到極大冒犯,但他盡力掩飾住自己的情緒,“如果實驗證實了我們的理論,那就意味著機體組織能夠記住我們向它們下達的指令。神經元原始數據轉存完成后,它們的電子副本就能使電腦再現這些指令。這跟您上次給我們看的實驗是一個道理,只是不必再求助于一只猴子了。我們只需要一些事先從鼠腦中提取的細胞就行。至少目前是這樣?!北R克驕傲地宣布。

“別操之過急,先把這個拿老鼠開刀的實驗搞成了再說。還有,沒有我的允許,你們不能有任何進一步動作。從今天起,你每天都要向我匯報實驗進展。不是通過中心的內網,而是繼續用你那個小本子?!?/p>

“那我怎么跟喬西解釋為什么不及時公布實驗進展呢?這與您原先定下的規矩不符呀!”

弗蘭奇把玩著酒杯,默不作聲地看著在杯中旋轉的酒漿。不一會兒,他慢慢地把酒杯放在桌上,笑了。

“就說你想一炮而紅,好問我要兩年的學費?!?/p>

“我打算要更多?!?/p>

“為什么不呢!這一點你也可以試試看??!”弗蘭奇拍拍他的肩膀,打趣道,“不過在此之前,小心他的女朋友,別讓她把你們的好事攪黃了。他想尋開心,我一點都不反對;當然,你也可以,這會對你大有好處。但是,任何事情都不應該使他分心。你我都清楚,他的才華……不說了,這一點我想你比我更清楚?!?/p>

盧克把他那杯馬提尼一飲而盡,站起身來。

“如果他真的對那個女孩唯命是從,那遲早會跟她說中心的事。這我可不喜歡?!备ヌm奇又說。

“也許我們可以邀請她加入項目?”

“這個主意倒是不錯?!备ヌm奇意味深長地看了盧克一眼。

“真沒想到您居然會贊同這個主意。這跟我所預想的恰恰相反?!?/p>

“我不但贊同,甚至覺得它妙極了。因為這更能激發你們的競爭精神。三人之間,要么一對二,要么二對一,要么各干各的,很少有三人齊心的情況出現。而競爭精神是一股強大的力量,有競爭才有干勁,有干勁才有創新。當然,如果這位迷人的姑娘愿意加入進來,我們也可以向她提供跟你們一樣的優厚條件。再加上她對你朋友的感情,這樣勝算會更大一些?!?/p>

盧克想走。弗蘭奇把手壓在盧克的手上,示意他留步。

“作為長者,我給你一個建議:如果這個建議由你先提,他只會感激你,而你也可以取得團隊的主導權,而不是被牽著鼻子走。好了,你走吧,還有人等我吃晚飯呢。再次祝賀你們,你們所取得的成績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這一點很少有人能做到,我希望你能準確掂量出我這番贊美之詞的分量?!?/p>

“我怎么回去?”

弗蘭奇掏了掏口袋,拿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放在吧臺上。

“打車吧?!?/p>

盧克重新穿過城市,心情如夜空般陰暗。在離家還有一百米的地方,他叫停了的士,又迎著突如其來的暴雨走完剩下的路程。進入樓門時,他全身都已經濕透了。那天晚上唯一令他高興的事情,就是開門時發現家中沒人。他把隨身物件放回房間,然后用微燙的水沖了個澡,以便驅走寒意。剛關上燈,他就聽見門外響起腳步聲和笑聲——喬西和霍普正穿過黑暗的客廳,摸索著朝他們的床挪去。

第二天早上,當他們起床時,盧克已經出門了。

下課后,喬西收到霍普發來的短信:

我今晚和盧克一起吃飯,別等我。

他馬上回復:

搞小團伙的行為很惡劣。

霍普的回復是:

我認為,一段時間以來,搞小團伙的人是我們兩個。你說得對,這種行為很惡劣。

喬西把手機放回兜里,聳了聳肩?;羝照f得沒錯。從去塞勒姆的那個周末以來,他就疏遠了盧克,他們的友誼也多少受了些影響。他恨自己沒有比霍普先行一步做出彌補,或許她想以這種方式證明,她比他更大度。

5

她坐在他們樓門口的臺階上等他。

“喬西還沒有給你鑰匙?”盧克問。

霍普朝他伸出一只手,請他拉她起來。

“盧克,我不是你的敵人。我根本沒想要把他從你身邊搶走?!?/p>

“謝謝你跟我說這些,可我們已經不是幼兒園的孩子了。你們倆想怎么樣都行,我對你唯一的要求就是:別占去他全部的自由時間。已經兩星期了,喬西什么事都沒做,我的意思是除了上課以外——盡管在課堂上他也不怎么專心。我和他的未來是捆綁在一起的,再說我也不能一直扛著所有工作替他打掩護?!?/p>

“我以后會注意的?!被羝照f,“你愿意接受我的晚餐邀請嗎?”

盧克遲疑了一會兒,領著她朝汽車走去。

“我帶你去看一個東西?!北R克說,“上車吧?!?/p>

這下輪到霍普遲疑了。她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坐上車卻發現他并沒有要開車的意思。

“別擔心,我不會把你拉進小樹林的?!?/p>

“我壓根就沒這種擔心。說吧!”

“我想告訴你一些事情?!闭f著,盧克發動了汽車。

科邁羅載著他們駛離城市。當車駛入郊區時,霍普問盧克到底要帶她去哪里。從出發時起,他就一直沉默不語,直到到達目的地。

他在中心的入口處停下車來?;羝找恢卑咽謾C握在手里,她很想給喬西發一條短信。

“這里沒有信號?!彼悬c擔憂地說。

“對。這棟樓裝有信號干擾器。方圓五百米以內,你別想跟任何人取得聯系?!?/p>

“我們來這兒做什么,盧克?為什么要搞得這么神秘兮兮的?這是哪兒?”

“這里是未來。未來確實會讓人感到害怕?!北R克轉向她說。

“為什么呢?”

“請你想象一下,如果世界上所有善良的能人智士都聚集到這里,科研者、醫生、藝術家、工匠、建筑師……來共同創造一個更加美好的未來,讓世間少一些殘酷與不公,那么,實現這個愿望的首要條件是什么?”

“我不知道。難道是消除對烏托邦的顧慮?”

“不,首要條件是把他們保護起來,讓他們能夠在不受威脅的環境中工作。要給他們提供一個空間,從而避開政治、官僚、利益團體、游說團體,以及其他因為害怕既得利益受損而不愿改變現狀的勢力集團?!?/p>

“那么,這棟樓就是……”

“沒錯,中心就是這樣一個獨立自主、與世隔絕的地方,尤其是與當下的各種局限性相隔離。在這里工作的人,沒有一個人知道是否還有類似的中心存在;就算有,也不知道在哪里。這是一個安全問題?!?/p>

“有這么夸張嗎?”霍普詢問道。

“人們很難有開創性的想法,而且很容易在困難面前放棄努力。你以為我們是現在才發現溫室效應的惡果的嗎?早在十幾年前,西方世界就意識到這個問題了。但出于經濟考慮,人們更關心眼前利益,而不是放眼長遠?!?/p>

“你的看法是不是太偏激了一點?還是有很多好人在抵抗權勢的?!?/p>

“我給你講個小故事。三十年前,在我出生的那個小鎮,很多嬰兒都患上了一種奇怪的肺病。部分患兒不滿一歲就夭折了,其他患兒則出現嚴重的呼吸困難癥狀。面對這場看似傳染病的疫情,人們急遣了一位敢作敢為的鄉村醫生,去尋找引發這場疾病的病菌。這位醫生利用手邊一切可以利用的條件,廢寢忘食地工作。他到處尋找,水源、牛奶及其他食物,甚至連嬰兒的奶瓶、尿布和衣柜都不放過,可始終一無所獲。一天夜里,他沮喪地坐在人們騰給他的小屋前的臺階上抽煙。他已經很久沒有沾過煙了,這第一口煙讓他咳得像個肺癆病人。就是這根香煙為他指點了迷津。他買了一張小鎮及其周邊的地圖,開始在上面畫叉:藍叉表示患病嬰兒的住處,紅叉表示夭折嬰兒的住處。很快,所有的叉形成了兩道圈,藍圈的直徑更大,把紅圈包圍在里面?!?/p>

“圓圈的中心是什么?”霍普問。

“是一家甲烷開發廠。因為掘地太深,原本埋藏在地下的一氧化碳氣體被釋放出來。這對成人不會造成影響,但卻足以使嬰兒窒息?!?/p>

“工廠后來被關閉了?”

“就在醫生找出真相的兩天后,人們在河中發現了他的尸體。官方說法是,他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跑去河里洗澡,結果淹死了。要知道,當時是十二月……工廠是那個小鎮甚至大區12的經濟命脈,大部分家庭都靠它維持生計。誰敢去找這個小鎮的工人們談轉型、談清潔能源,而前提條件是要他們放棄手中的飯碗呢?你瞧,發現問題是一回事,解決問題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當一部分人受益是以另一部分人受損為前提時,這就是為什么未來的規劃往往會屈從于當下的限制。除非是在這棟樓里?,F在的問題是,你愿不愿和我一起走進這棟樓,邁入這個未來?!?/p>

“這么說,喬西玩失蹤的那些晚上,原來是來這里了?你們就是在這里策劃陰謀的?”

“這里沒有任何陰謀,你這么說很荒謬?!?/p>

“這只是一種說法而已!我很榮幸能受到你們的邀請。但在做出決定之前,我還需要再考慮一下?!?/p>

“是因為你們之間的關系嗎?”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送我回學校去?這個地方讓我感覺怪怪的?!?/p>

“不行,先進去看看再走。我大老遠地跑來,可不只是為了說說而已?!北R克邊說邊解開車門鎖,“你進去以后,不要跟任何人說話。有任何想問的問題,你都先記在腦子里,出來后再問我?!?/p>

霍普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對中心望而卻步,平時她都是十分果斷和好奇的。但她努力裝出鎮定的樣子,朝中心走去。

盧克緊跟在霍普身后。他把手按在指紋讀取器上,然后趁開門時用力推了霍普一把。

霍普錯愕地走進隔間,盧克示意她不要出聲。綠燈亮起時,他們走出隔間,盧克在前面為霍普帶路。

中心面積之大、現代化程度之高令霍普瞠目結舌。她站在走廊上,欣賞著兩旁那些空間寬敞、設備齊全的實驗室。在玻璃窗的另一端,那些忙碌的年輕人看上去跟她年紀相仿。在她右邊,一小組人正對著一張電子圖表熱烈討論;稍遠處,兩個年輕的研究員正在操縱一臺仿真機器人。機器人的臉一看就知道是用乳膠做的,但它那雙眼睛像真人般活靈活現。在她左邊,四個年輕人正在擺弄一臺奇怪的打印機?;羝障胍_口,又被盧克的目光制止住。突然,一只手從后面搭在她的肩膀上,把她嚇了一大跳。

“從這個角度看,”弗蘭奇說,“這好像是一臺再普通不過的油墨打印機??蓪嶋H上,它根本就不是。我向來都認為,要贏得一個人的信任,你首先得充分地信任他。這一點我想你不會反駁,請跟我來?!?/p>

霍普沒敢討價還價。以前只在課堂上跟弗蘭奇打過交道,現在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霍普很不習慣,教授的威嚴感仿佛也因此多了幾分。她甚至覺得,他從近處看比從遠處看更有風采。

弗蘭奇走進實驗室,來到研究員正在操縱的那臺機器跟前。

“我同意,它看起來完全就像待在辦公室角落里的破爛玩意兒。但它可不是用來在有光紙上打印漂亮圖片的?!备ヌm奇開了個玩笑,“待會兒你就會知道,它有多了不起。首先,它具有掃描功能,能直接掃描傷員身上的傷口,就像普通掃描機掃描文檔一樣?!?/p>

通過一塊鑲嵌在墻壁里的屏幕,霍普看到了弗蘭奇所說的掃描功能實景演播。一個右臂三度燒傷的男人躺在病床上。在他身邊,一名醫生正用跟她眼前這臺一模一樣的機器為他掃描傷口。很快,傷口的三維立體圖便出現在終端機上。等到影片播完后,弗蘭奇繼續說:

“這臺機器會分析傷口,詳細描述傷口的深度和受損組織的外形,包括骨組織、肌肉、血管、神經,當然還有上皮組織。這些數據被傳入電腦,電腦對數據進行處理,再傳回我們的打印機。你一定想問:既然這臺打印機里沒有油墨,那它裝的是什么呢?實際上,它的每個‘墨盒’里都裝滿了我們事先從病人身上提取并培植增生的健康細胞。打印機把這些健康細胞打印在——或者說噴射在它們該去的地方,讓它們不斷復制增生,直到傷口修復為止。換句話說,我們在傷員的傷口處直接打印出不同的細胞組織。很了不起,不是嗎?你看到的只是一臺樣機,但初步結果非常鼓舞人心。13你再看那邊——”弗蘭奇指向另一個房間,認真地說,“我們正在研究完整器官的三維立體打印問題。要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因為找不到匹配的捐贈器官而死!我不是說以后可以在這間房子里打印出3D腎臟來,但在醫院,這一天遲早會到來……”

弗蘭奇轉向霍普,藍色的眼睛深深地看著她的雙眸。他深吸了一口氣,顯得十分激動:

“在某些學生看來,我這個人太過狂妄——當然,我覺得你肯定不會這么認為——那全是因為我對這里的項目充滿了激情。這棟樓有三萬多平方米,你可以想象我們的研究領域有多么寬廣?,F在,盧克會送你回家,晚上你正好考慮一下,明天再告訴盧克是否愿意加入我們的團隊。如果你的答案是否定的,雖然你已經知道了中心存在的原因,但我們相信你會守口如瓶。而且今晚我向你展示的也不是什么秘密?!?/p>

“那您沒有向我展示的那些呢?”

“這個嘛,我親愛的小姐,要等到你做出決定之后再說了。相信我,它們只會更加神奇?!?/p>

“你不想說說嗎?”

“我在思考問題?!?/p>

“你和盧克的晚餐怎么樣?”

“很好……冰箱里還有吃的嗎?我餓死了!”

“???”喬西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想去廚房找霍普愛吃的東西,可冰箱里的存貨令他失望。他只找到了兩杯酸奶,一盤吃剩的水果沙拉。沙拉是昨天買的,也可能是前天。于是他改變主意,把沙拉倒進垃圾桶,轉而翻找他囤的麥片和已經開封的巧克力。他把找到的東西全都裝在一個托盤里,端進房間?;羝毡P腿坐在床上,立馬抓起麥片大口大口吃起來。

“你和盧克是怎么認識的?”

“你先把T恤穿上。男人本來就不能一心二用,你還光著胸脯,叫我怎么跟你說話?”

“你是不是有點太好色了?”

“是啊……忘了T恤的事。我和盧克的童年往事也可以再等等?!?/p>

喬西把霍普撲倒在枕頭上,開始親吻她。

“別鬧了?!彼洁熘鴱膯涛鞯膽牙飹昝摮鰜?,“我真的很想知道?!?/p>

她抓起喬西扔在床腳的襯衫,壞笑著穿上。

“我們是初中時認識的。這有什么關系嗎?”

“他小時候是什么樣的?”

“瘋瘋癲癲的。所以我一下子就喜歡上了他?!?/p>

“我們多少都有點瘋癲。正因為有了這個缺陷,才能散發出由內而外的光芒?!?/p>

“這么說的話,那他當時真的非常亮堂。盧克和我是鄰居,從小在同一個街區長大。當地治安不好,天一黑就有打架斗毆事件發生。于是街區組建了許多治安小分隊,我和盧克單獨一組?!?/p>

“因為你很能打?”

“恰恰相反,這也是其他組都不想要我的原因。盧克在同齡人中算是長得高大的,他覺得自己有責任保護小弟,還學會了如何樹立權威。我們一起干了不少傻事,直到一位教科學的老師拯救了我們?!?/p>

“當時你們多大?”

“十一歲。那位老師名叫卡岑貝格,大家都管他叫卡茨。他是一個滿腔熱血的人。多虧了他,我們才發現了另一個世界。這么說也不全對,我們其實早就生活在這個世界里,只是沒發現它原來這么有趣。我父親在一家電子配件廠工作,負責分揀零配件。盧克的父親是個修理工,專門維修空調。也就是說,要我們長大了搞科研,就像要我們搞自己的表妹一樣,搞不成?!?/p>

“為什么?你表妹小時候長得很丑嗎?”

“她一直都很丑。是卡茨讓我們愛上了閱讀,他對我們的那份用心,激發了我們的求知欲。他真是一個有趣的人。不管是哪個季節,他都穿著一件有條紋的天鵝絨外套,顏色跟鵝糞差不多。我至今還想不通,一個那么儒雅的人,服裝品位怎么會那么差。還有他的汽車,一輛老式達特桑,臟得叫人不敢靠近。他所有的東西都很老舊,奇怪的是,他的思想卻很新潮。心血來潮時,他會在課后舉辦一場能把人笑死的儀式。他會向偉大的法師庫達伊埃禱告,祈求他保護我們免遭一個邪惡教派的侵害。他把這個教派稱為‘那不可能’派。他在我們耳邊反復叮嚀,說我們將來一定會遇見一大撥信奉這個教派的人。他請求我們永遠別聽信這類人的話,永遠和這類人對著干,證明他們永遠是錯的。有一天,他帶了一株小檸檬樹來到課堂,決心要種出檸檬來。當然,他把這件事情搞得盡人皆知,大家都等著看他的笑話。因為在鮑德溫,唯一能找到的檸檬就是超市里賣的從佛羅里達運來的那些。后來,他帶我們搭建了一個小暖房,讓我們見識了一種光線和太陽光差不多的燈——植物補光燈,這你知道吧?”

“不知道。我成功地擠入全國最好的理工大學之一,但我其實完全是個傻子?!?/p>

“對不起。于是,整整一個學期,我們都在照料那株檸檬樹。八個月后,我們在校園里賣起了檸檬水。是他引領我們走上了科研的道路。一有時間,盧克和我就去父親們亂七八糟的庫房里偷盜零部件。我們純粹是為了好玩,享受這個過程帶給我們的刺激。有一天,我們實在是偷得太多,褲子撐得就像馬褲??ù睦蠋熋钗覀儼芽诖锏臇|西全部掏出來,我們不得不向他坦白‘寶藏’的來歷。他答應不向父親們告發我們,但前提條件是我們必須用這些偷來的零部件做成一樣東西。于是,我和盧克開始組裝、拼接這些零部件。我們的第一項發明是一臺由舊空調改造的空氣加濕器,當空氣濕度降低到某個點時,它就會自動開機運行。很顯然,加濕器的機身和探頭都來自廢棄配件堆……因此,它在前二十四小時內還算運行良好,可隨后就在盧克父親的庫房里自燃起來。幸虧我們在場,及時把損失降到最低。后來,我們又在老師的掩護下,發明了一種遇雨就自動運行的汽車雨刮器。我們把它裝在盧克父親的汽車上,并做好了被罵個狗血淋頭的心理準備,沒想到事情與我們所預料的恰恰相反。第二天晚上,盧克的父親在庫房邊等著我們,那一刻決定了我們的未來。他向我們表示祝賀,說我們的發明非常棒,只是市面上已經有了更完善的版本,而我們的雨刮器,光是啟動裝置就占用了他三分之一的風擋玻璃。他還說,下次我們再征用他的庫房,就一定要制造出前所未有的東西來。至于那東西是什么他不關心,只要我們以后不必以修空調為生就行。盧克和我從他父親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份企盼,也看到了一份寄托。盧克的父親對我們來說太重要了,我們不能令他失望。后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們瘋狂地學習,直到今天,我們還在搞一些不太尋常的玩意兒——當然,比那個智能雨刮器靠譜得多?!?/p>

“從在溫室里培植檸檬樹,到在硅板上培植神經細胞,你們還是大有進步的?!?/p>

“可以這么說??磥?,盧克跟你談過我們的項目了?”

“他甚至還帶我參觀了你們的秘密基地。我在那里碰到了弗蘭奇,他比在課堂上更加神采飛揚。說實話,我本來是不打算加入你們的,可現在我改變主意了。我不知道情人之間是否也可以握手為盟,”霍普說著,伸出一只手,“但我的心意到了?!?/p>

“依我看,做愛才是情人間結義的必要之舉。等等,雖然你參觀了中心,但最終說服你的,是我講的檸檬樹的故事?”

“說服我的人不是你。我之所以改變主意,一小半是因為你那位穿天鵝絨外套的老師,一大半是因為盧克的父親?!被羝者呎f邊褪去襯衫。

第二天,霍普把盧克和喬西都叫到了咖啡館,向他們公布自己的決定。她會加入項目,但不接受朗悅的資助,不與朗悅簽署除了保密協議以外的任何協議,并保留隨時退出項目的權利。其他條件是:為了維系友誼,她只在每周三和周末去喬西那兒過夜。喬西立馬對這一條件提出反對意見,但霍普宣布反對無效。

當天晚上,三人一起去了城里的酒吧慶祝他們的神圣同盟。

從酒吧出來的時候,霍普已經酩酊大醉,以至于需要喬西和盧克兩個人架著她走。她違反了自己定下的規矩,在喬西那里過了夜。那是一個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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