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白馬嘯西風  作者:金庸

自此每過十天半月,李文秀便到華輝處居住數日。她生怕再遇到強人,出來時總是穿了哈薩克的男子服裝。這數日中華輝總是悉心教導她武功。李文秀心靈無所寄托,便一心一意的學武,果然是高徒得遇明師,進境奇快。

這般過了兩年,華輝常常贊道:“以你今日的本事,江湖上已可算得是一流好手,若是回到中原,只要一出手,立時便可揚名立萬?!钡钗男銋s一點也不想回到中原去,在江湖上干什么“揚名立萬”的事,但要報父母的大仇,要免得再遇上強人時受他們侵害,武功卻非練好不可。在她內心深處,另有一個念頭在激勵:“學好了武功,我能把蘇普搶回來?!敝徊贿^這個念頭從來不敢多想,每次想到,自己就會滿臉通紅。

她雖不敢多想,這念頭卻深深藏在心底,于是,在計老人處的時候越來越少,在師父家中的日子越來越多。計老人問了一兩次見她不肯說,知她從小便性情執拗,打定了的主意再也不會回頭,也就不問了。

這一日李文秀騎了白馬,從師父處回家,走到半路,忽見天上彤云密布,大漠中天氣說變就變,但見北風越刮越緊,看來轉眼便有一場大風雪。她縱馬疾馳,只見牧人們趕著羊群急速回家,天上的鴉雀也是一只都沒有了??斓郊視r,驀地里蹄聲得得,一乘馬快步奔來。李文秀微覺奇怪:“眼下風雪便作,怎么還有人從家里出來?”那乘馬一奔近,只見馬上乘者披著一件大紅羊毛披風,是個哈薩克女子。

李文秀這時的眼力和兩年前已大不相同,遠遠便望見這女子身形裊娜,面目姣好,正是阿曼。李文秀不愿跟她正面相逢,轉過馬頭,到了一座小山丘之南,勒馬樹后。卻見阿曼騎著馬也向小丘奔來,她馳到丘邊,口中唿哨一聲,小丘上樹叢中竟也有一下哨聲相應。阿曼翻身下馬,一個男人向她奔了過去,兩人擁抱在一起,傳出了陣陣歡笑。那男人道:“轉眼便有大風雪,你怎地還出來?”卻是蘇普的聲音。

阿曼笑道:“小傻子,你知道有大風雪,又為什么大著膽子在這里等我?”蘇普笑道:“咱兩個天天在這兒相會,比吃飯還要緊。便是落刀落劍,我也會在這里等你?!?/p>

他二人并肩坐在小丘之上,情話綿綿,李文秀隔著幾株大樹,不由得癡了。他倆的說話有時很響,便聽得清清楚楚,有時變成了喁喁低語,就一句也聽不見。驀地里,兩人不知說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齊縱聲大笑起來。

但即使是很響的說話,李文秀其實也是聽而不聞,她不是在偷聽他們說情話。她眼前似乎看見一個小男孩,一個小女孩,也這么并肩的坐著,也是坐在草地上。小男孩是蘇普,小女孩卻是她自己。他們在講故事,講什么故事,她早已忘記了,但十年前的情景,卻清清楚楚地出現在臉前……。

雞毛般的大雪一片片的飄下來,落在三匹馬上,落在三人的身上。蘇普和阿曼笑語正濃,渾沒在意;李文秀卻是沒有覺得。雪花在三人的頭發上堆積起來,三人的頭發都白了。

幾十年之后,當三個人的頭發真的都白了,是不是蘇普和阿曼仍然這般言笑晏晏,李文秀仍然這般寂寞孤單?她仍是記著別人,別人的心中卻早沒了一絲她的影子?

突然之間,樹枝上刷啦啦的一陣急響,蘇普和阿曼一齊跳了起來,叫道:“落冰雹啦!快回去!”兩人翻身上了馬背。

李文秀聽到兩人的叫聲,一驚醒覺,手指大的冰雹已落在頭上、臉上、手上,感到很是疼痛,忙解下馬鞍下的毛氈,兜在頭上,這才馳馬回家。

將到家門口時,只見廊柱上系著兩匹馬,其中一匹正是阿曼所乘。李文秀一怔:“他們到我家來干什么?”這時冰雹越下越大,她牽著白馬,從后門走進屋去,只聽得蘇普爽朗的聲音說道:“老伯伯,冰雹下得這么大,我們只好多耽一會啦?!庇嬂先说溃骸捌綍r請也請你們不到。我去沖一壺茶?!?/p>

自從晉威鏢局一干豪客在這帶草原上大施劫掠之后,哈薩克人對漢人極是憎恨,雖然計老人在當地居住已久,哈薩克人又生性好客,尚不致將他驅逐出境,但大家對他卻十分疏遠,若不是大喜慶事,誰也不向他買酒;若不是當真要緊的牲口得病難治,誰也不會去請他來醫。蘇普和阿曼的帳篷這時又遷得遠了,倘若不是躲避風雪,只怕再過十年,也未必會到他家來。

計老人走到灶邊,只見李文秀滿臉通紅,正自怔怔的出神,說道:“啊……你回……”李文秀縱起身來,伸手按住他嘴,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別讓他們知道我在這兒?!庇嬂先撕苁瞧婀?,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計老人拿著羊乳酒、乳酪、紅茶出去招待客人。李文秀坐在火旁,隱隱聽得蘇普和阿曼的笑語聲從廳堂上傳來,她心底一個念頭竟是不可抑制:“我要去見見他,跟他說幾句話?!钡阆氲搅颂K普的父親的斥罵和鞭子,十年來,鞭子的聲音無時無刻不在她心頭響著。

計老人回到灶下,遞了一碗混和著奶油的熱茶給她,眼光中流露出慈愛的神色。兩人共居了十年,便像是親爺爺和親生的孫女一般,互相體貼關懷,可是對方的心底深處到底想著些什么,卻誰也不大明白。

終究,他們不是骨肉,沒有那一份與生俱來的、血肉相連的感應。

李文秀突然低聲道:“我不換衣服了,假裝是個哈薩克男子,到你這兒來避冰雪,你千萬別說穿?!币膊坏扔嬂先嘶卮?,從后門出去牽了白馬,冒著漫天遍野的大風雪,悄悄走遠。

一直走出里許,才騎上馬背,兜了個圈子,馳向前門。大風之中,只覺天上的黑云像要壓到頭頂來一般。她在回疆十二年,從未見過這般古怪的天色,心下也不自禁的害怕,忙縱馬奔到門前,伸手敲門,用哈薩克語說道:“借光,借光!”

計老人開門出來,也以哈薩克語大聲問道:“兄弟,什么事?”

李文秀道:“這場大風雪可了不得,老丈,我要在尊處躲一躲?!?/p>

計老人道:“好極,好極!出門人哪有把屋子隨身帶的,已先有兩位朋友在這里躲避風雪。兄弟請進罷!”說著讓李文秀進去,又問:“兄弟要上哪里去?”李文秀道:“我要上黑石圍子,打從這里去還有多遠?”心中卻想:“計爺爺裝得真像,一點破綻也瞧不出來?!庇嬂先思僮黧@訝,說道:“啊喲,要上黑石圍子?天氣這么壞,今天無論如何到不了的啦,不如在這兒耽一晚,明天再走。要是迷了路,可不是玩的?!崩钗男愕溃骸斑@可打擾了?!?/p>

她走進廳堂,抖去了身上的雪花。只見蘇普和阿曼并肩坐著,圍著一堆火烤火。蘇普笑道:“兄弟,我們也是來躲風雪的,請過來一起烤吧?!崩钗男愕溃骸昂?,多謝!”走過去坐在他身旁。阿曼含笑招呼。蘇普和她八九年沒見,李文秀從小姑娘變成了少女,又改了男裝,蘇普哪里還認得出?計老人送上飲食,李文秀一面吃,一面詢問三人的姓名,自己說叫作阿斯托,是二百多里外一個哈薩克部落的牧人。

蘇普不住到窗口去觀看天色,其實,單是聽那撼動墻壁的風聲,不用看天,也知道走不了。阿曼擔心道:“你說屋子會不會給風吹倒?”蘇普道:“我倒是擔心這場雪太大,屋頂吃不住,待會我爬上屋頂去鏟一鏟雪?!卑⒙溃骸翱蓜e讓大風把你刮下來?!碧K普笑道:“地下的雪已積得這般厚,便是摔下來,也跌不死?!?/p>

李文秀拿著茶碗的手微微發顫,心中念頭雜亂,不知想些什么才好。兒時的朋友便坐在自己身邊。他是真的認不出自己呢,還是認出了卻假裝不知道?他已把自己全然忘了,還是心中并沒有忘記,不過不愿讓阿曼知道?

天色漸漸黑了,李文秀坐得遠了些。蘇普和阿曼手握著手,輕輕說著一些旁人聽來毫無意義、但在戀人的耳中心頭卻是甜蜜無比的情話?;鸸夂鲂焙隽?,照著兩人的臉。

李文秀坐在火光的圈子之外。

突然間,李文秀聽到了馬蹄踐踏雪地的聲音。一乘馬正向著這屋子走來。草原上積雪已深,馬足拔起來時很費力,已經跑不快了。

馬匹漸漸行近,計老人也聽見了,喃喃的道:“又是個避風雪的人?!碧K普和阿曼或者沒有聽見,或者便聽見了也不理會,兩人四手握著,偎倚著喁喁細語。

過了好一會,那乘馬到了門前,接著便砰砰砰的敲起門來。打門聲很是粗暴,不像是求宿者的禮貌。計老人皺了皺眉頭,去開了門。只見門口站著一個身穿羊皮襖的高大漢子,虬髯滿腮,腰間掛著一柄長劍,大聲道:“外邊風雪很大,馬走不了啦!”說的哈薩克語很不純正,目光炯炯,向屋中各人打量。計老人道:“請進來。先喝碗酒吧!”說著端了一碗酒給他。那人一飲而盡,坐到了火堆之旁,解開了外衣,只見他腰帶上左右各插著一柄精光閃亮的短劍。兩柄劍的劍把一柄金色,一柄銀色。

李文秀一見到這對小劍,心中一凜,喉頭便似一塊什么東西塞住了,眼前一陣暈眩,心道:“這是媽媽的雙劍?!苯疸y小劍三娘子逝世時李文秀雖還年幼,但這對小劍卻是認得清清楚楚的,決不會錯。她斜眼向這漢子一瞥,認得分明,這人正是當年指揮人眾、追殺他父母的三個首領之一,經過了十二年,她自己的相貌體態全然變了,但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長了十二歲年紀,卻沒多大改變。她生怕他認出自己,不敢向他多看,暗想:“倘若不是這場大風雪,我見不到蘇普,也見不到這個賊子?!?/p>

計老人道:“客人從哪里來?要去很遠的地方吧?”那人道:“嗯,嗯!”自己又倒了一碗酒喝了。

這時火堆邊圍坐了五個人,蘇普已不能再和阿曼說體己話兒,他向計老人凝視了片刻,忽道:“老伯伯,我向你打聽一個人?!庇嬂先说溃骸罢l???”蘇普道:“那是我小時候常跟她在一起玩兒的,一個漢人小姑娘……”他說到這里,李文秀心中突的一跳,將頭轉開了,不敢瞧他。只聽蘇普續道:“她叫做阿秀,后來隔了八九年,一直沒再見到她。她是跟一位漢人老公公住在一起的。那一定就是你了?”計老人咳嗽了幾聲,想從李文秀臉上得到一些示意。但李文秀轉開了頭,他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是“嗯、嗯”的不置可否。

蘇普又道:“她的歌唱得最好聽的了,有人說她比天鈴鳥唱得還好。但這幾年來,我一直沒聽到她唱歌。她還住在你這里么?”計老人很是尷尬,道:“不,不,她不……她不在了……”李文秀插口道:“你說的那個漢人姑娘,我倒也識得。

她早死了好幾年啦!”

蘇普吃了一驚,道:“啊,她死了,怎么會死的?”計老人向李文秀瞧了一眼,說道:“是生病……生病……”蘇普眼眶微濕,說道:“我小時候常和她一同去牧羊,她唱了很多歌給我聽,還說了很多故事。好幾年不見,想不到她……她竟死了?!庇嬂先藝@道:“唉,可憐的孩子?!?/p>

蘇普望著火焰,出了一會神,又道:“她說她爹媽都給惡人害死了,孤苦伶仃的到這地方來……”阿曼道:“這姑娘很美麗吧?”蘇普道:“那時候我年紀小,也不記得了。只記得她的歌唱得好聽,故事說得好聽……”

那腰中插著小劍的漢子突然道:“你說是一個漢人小姑娘?她父母被害,獨個兒到這里來?”蘇普道:“不錯,你也認得她么?”那漢子不答,又問:“她騎一匹白馬,是不是?”

蘇普道:“是啊,那你也見過她了?!蹦菨h子突然站起身來,對計老人厲聲道:“她死在你這兒的?”計老人又含糊的答應了一聲。那漢子道:“她留下來的東西呢?你都好好收著么?”

計老人向他橫了一眼,奇道:“這干你什么事?”那漢子道:“我有一件要緊物事,給那小姑娘偷了去。我到處找她不到,哪料到她竟然死了……”蘇普霍地站起,大聲道:“你別胡說八道,阿秀怎會偷你的東西?”那漢子道:“你知道什么?”

蘇普道:“阿秀從小跟我一起,她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決不會拿人家的東西?!蹦菨h子嘴一斜,做個輕蔑的臉色,說道:“可是她偏巧便偷了我的東西?!碧K普伸手按住腰間佩刀的刀柄,喝道:“你叫什么名字?我看你不是哈薩克人,說不定便是那伙漢人強盜?!?/p>

那漢子走到門邊,打開大門向外張望。門一開,一陣疾風卷著無數雪片直卷進來。但見原野上漫天風雪,人馬已無法行走。那漢子心想:“外面是不會再有人來了。這屋中一個女子,一個老人,一個瘦骨伶仃的少年,都是手一點便倒。只有這個粗豪少年,要費幾下手腳打發?!碑斏弦膊环旁谛纳?,說道:“是漢人怎樣?我姓陳,名達海,江湖上外號叫做青蟒劍,你聽過沒有?”

蘇普也不懂這些漢人的江湖規矩,搖了搖頭,道:“我沒聽見過。你是漢人強盜么?”陳達海道:“我是鏢師,是靠打強盜吃飯的。怎么會是強盜了?”蘇普聽說他不是強盜,臉上神色登時便緩和了,說道:“不是漢人強盜,那便好啦!我早說漢人中也有很多好人,可是我爹爹偏偏不信。你以后別再說阿秀拿你東西?!?/p>

陳達海冷笑道:“這個小姑娘人都死啦,你還記著她干么?”蘇普道:“她活著的時候是我朋友,死了之后仍舊是我朋友。我不許人家說她壞話?!标愡_海沒心思跟他爭辯,轉頭又問計老人道:“那小姑娘的東西呢?”

李文秀聽到蘇普為自己辯護,心中十分激動:“他沒忘了我,沒忘了我!他還是對我很好?!钡犼愡_海一再查問自己留下的東西,不禁奇怪:“我沒拿過他什么物事啊,他要找尋些什么?”只聽計老人也問道:“客官失落了什么東西?那個小姑娘自來誠實,老漢很信得過的,她決計不會拿別人的物事?!?/p>

陳達海微一沉吟,道:“那是一張圖畫。在常人是得之無用,但因為那是……那是先父手繪的,我定要找回那幅圖畫。

這小姑娘既曾住在這里,你可曾見過這幅圖么?”計老人道:“是怎么樣的圖畫,畫的是山水還是人物?”陳達海道:“是……是山水吧?”

蘇普冷笑道:“是什么樣的圖畫也不知道,還誣賴人家偷了你的?!标愡_海大怒,刷的一聲拔出腰間長劍,喝道:“小賊,你是活得不耐煩了?老爺殺個把人還不放在心上?!碧K普也從腰間拔出短刀,冷冷的道:“要殺一個哈薩克人,只怕沒這么容易?!卑⒙溃骸疤K普,別跟他一般見識?!碧K普聽了阿曼的話,把拔出的刀子緩緩放入鞘內。

陳達海一心一意要得到那張高昌迷宮的地圖,他們在沙漠上耽了十年,踏遍了數千里的沙漠草原,便是為了找尋李文秀,眼下好容易聽到了一點音訊,他雖生性悍惡,卻也知道小不忍則亂大謀的道理,當下向蘇普狠狠的瞪了一眼,轉頭向計老人說:“那幅畫嘛,也可說是一幅地圖,繪的是大漠中一些山川地形之類?!?/p>

計老人身子微微一顫,說道:“你怎……怎知這地圖是在那姑娘的手中?”陳達海道:“此事千真萬確。你若是將這幅圖尋出來給我,自當重重酬謝?!闭f著從懷中取出兩只銀元寶來放在桌上,火光照耀之下,閃閃發亮。

計老人沉思片刻,緩緩搖頭,道:“我從來沒見過?!标愡_海道:“我要瞧瞧那小姑娘的遺物?!庇嬂先说溃骸斑@個……這個……”陳達海左手一起,拔出銀柄小劍,登的一聲,插在木桌之上,說道:“什么這個那個的?我自己進去瞧瞧?!闭f著點燃了一根羊脂蠟燭,推門進房。他先進去的是計老人的臥房,一看陳設不似,隨手在箱籠里翻了一下,便到李文秀的臥室中去。

他看到李文秀匆匆換下的衣服,說道:“哈,她長大了才死啊?!边@一次他可搜檢得十分仔細,連李文秀幼時的衣物也都翻了出來。李文秀因這些孩子衣服都是母親的手澤,自己年紀雖然大了,不能再穿,但還是一件件好好的保存著。陳達海一見到這幾件小孩的花布衣服,依稀記得十年前在大漠中追趕她的情景,歡聲叫道:“是了,是了,便是她!”可是他將那臥室幾乎翻了一個轉身,每一件衣服的里子都割開來細看,卻哪里找得到地圖的影子?

蘇普見他這般蹋李文秀的遺物,幾次按刀欲起,每次均給阿曼阻住。計老人偶爾斜眼瞧李文秀一眼,只見她眼望火堆,對陳達海的暴行似乎視而不見。計老人心中難過:“在這暴客的刀子之前,她有什么法子?”

李文秀看看蘇普的神情,心中又是凄涼,又是甜蜜:“他一直記著我,他為了保護我的遺物,竟要跟人拔刀子拚命?!?/p>

但心中又很奇怪:“這惡強盜說我偷了他的地圖,到底是什么地圖?”當日她母親逝世之前,將一副地圖塞在她的衣內,其時危機緊迫,沒來得及稍加說明,母女倆就此分手,從此再無相見之日。晉威鏢局那一干強人十年來足跡遍及天山南北,找尋她的下落,李文秀自己卻是半點也不知情。

陳達海翻尋良久,全無頭緒,心中沮喪之極,突然厲聲問道:“她的墳葬在哪里?”計老人一呆,道:“葬得很遠,很遠?!标愡_海從墻上取下一柄鐵鍪,說道:“你帶我去!”蘇普站起身來,喝道:“你要去干么?”陳達海道:“你管得著么?

我要去挖開她的墳來瞧瞧,說不定那幅地圖給她帶到了墳里?”

蘇普橫刀攔在門口,喝道:“我不許你去動她墳墓?!标愡_海舉起鐵鍪,劈砍打去,喝道:“閃開!”蘇普向左一讓,手中刀子遞了出去。陳達海拋開鐵鍪,從腰間拔出長劍,叮當一聲,刀劍相交,兩人各自向后躍開一步,隨即同時攻上,斗在一起。

這屋子的廳堂本不甚大,刀劍揮處,計老人和阿曼都退在一旁,靠壁而立,只有李文秀仍是站在窗前。阿曼搶過去拔起陳達海插在桌上的小劍,想要相助蘇普,但他二人斗得正緊,卻插不下手去。

蘇普這時已盡得他父親蘇魯克的親傳,刀法變幻,招數極是兇悍,初時陳達海頗落下風,心中暗暗驚異:“想不到這個哈薩克小子,武功竟不在中原的好手之下?!北阍诖藭r,背后風聲微響,一柄小劍擲了過來,卻是阿曼忽施偷襲。陳達海向右一讓避開,嗤的一聲響,左臂已被蘇普的短刀劃了一道口子。陳達海大怒,刷刷刷連刺三劍,使出他成名絕技“青蟒劍法”來。蘇普但見眼前劍尖閃動,猶如蟒蛇吐信一般,不知他劍尖要刺向何處,一個擋架不及,敵人的長劍已刺到面門,急忙側頭避讓,頸旁已然中劍,鮮血長流。陳達海得理不讓人,又是一劍,刺中蘇普手腕,當啷一聲,短刀掉在地下。

眼見他第三劍跟著刺出,蘇普無可抵御,勢將死于非命,李文秀踏出一步,只待他刺到第三劍時,便施展“大擒拿手”抓他手臂,卻見阿曼一躍而前,攔在蘇普身前,叫道:“不能傷他!”

陳達海見阿曼容顏如花,卻滿臉是惶急的神色,心中一動,這一劍便不刺出,劍尖指在她的胸口,笑道:“你這般關心他,這小子是你的情郎么?”阿曼臉上一紅,點了點頭。陳達海道:“好,你要我饒他性命也使得,明天風雪一止,你便得跟我走!”

蘇普大怒,吼叫一聲,從阿曼身后撲了出來。陳達海長劍一抖,已指住他咽喉,左腳又在他小腿上一掃,蘇普撲地摔倒,那長劍仍是指在他喉頭。李文秀站在一旁,看得甚準,只要陳達海真有相害蘇普之意,她立時便出手解救。這時以她武功,要對付這人實是游刃有余。

但阿曼怎知大援便在身旁,情急之下,只得說道:“你別刺,我答應了便是?!标愡_海大喜,劍尖卻不移開,說道:“你答應明天跟著我走,可不許反悔?!卑⒙а赖溃骸拔也环椿?,你把劍拿開?!标愡_海哈哈一笑,道:“你便要反悔,也逃不了!”將長劍收入鞘中,又把蘇普的短刀撿了起來,握在手中。這么一來,屋中便只他一人身上帶有兵刃,更加不怕各人反抗。他向窗外一望,說道:“這會兒不能出去,只好等天晴了再去掘墳?!?/p>

阿曼將蘇普扶在一旁,見他頭頸中汩汩流出鮮血,很是慌亂,便要撕下自己衣襟給他裹傷。蘇普從懷中掏出一塊大手帕來,說道:“用這手帕包住吧!”阿曼接住手帕,替他包好了傷口,想到自己落入了這強人手里,不知是否有脫身之機,不禁掉下淚來。蘇普低聲罵道:“狗強盜,賊強盜!”這時早已打定了主意,如果這強盜真的要帶阿曼走,便是明知要送了性命,也是決死一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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