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白馬嘯西風  作者:金庸

時日一天一天的過去,三個孩子給草原上的風吹得高了,給天山腳下的冰雪凍得長大了,會走路的花更加裊娜美麗,殺狼的小孩變成了英俊的青年,那草原上的天鈴鳥呢,也是唱得更加嬌柔動聽了。只是她唱得很少,只有在半夜無人的時候,獨自在蘇普殺過灰狼的小丘上唱一支歌兒。她沒一天忘記過這個兒時的游伴,常常望到他和阿曼并騎出游,有時,也聽到他倆互相對答,唱著情致纏綿的歌兒。

這些歌中的含意,李文秀小時候并不懂得,這時候卻嫌懂得太多了。如果她仍舊不懂,豈不是少了許多傷心?少了許多不眠的長夜?可是不明白的事情,一旦明白之后,永遠不能再回到從前幼小時那樣迷惘的心境了。

是一個春深的晚上,李文秀騎了白馬,獨自到那個殺狼的小山上去。白馬給染黃了的毛早已脫盡,全身又是像天山頂上的雪那樣白。

她立在那個小山丘上,遠遠望見哈薩克人的帳篷之間燒著一堆大火,音樂和歡鬧的聲音一陣高,一陣低的傳來。原來這天是哈薩克人的一個節日,青年男女聚在火堆之旁,跳舞唱歌,極盡歡樂。

李文秀心想:“他和她今天一定特別快樂,這么熱鬧,這么歡喜?!彼闹械摹八?,沒有第二個人,自然是蘇普,那個“她”自然是那朵會走路的花,阿曼。

但這一次李文秀卻沒猜對,蘇普和阿曼這時候并不特別快樂,卻是在特別的緊張。在火堆之旁,蘇普正在和一個瘦長的青年摔交。這是節日中最重要的一個項目,摔交第一的有三件獎品:一匹駿馬,一頭肥羊,還有一張美麗的毛毯。

蘇普已接連勝了四個好漢,那個瘦長的青年叫做桑斯兒。

他是蘇普的好朋友,可也要分一個勝敗。何況,他心中一直在愛著那朵會走路的花。這樣美麗的臉,這樣婀娜的身材,這樣巧妙的手藝,誰不愛呢?桑斯兒明知蘇普和阿曼從小便很要好,但他是倔強的高傲的青年。草原上誰的馬快,誰的力大,誰便處處占了上風。他心中早便在這樣想:“只要我在公開的角力中打敗了蘇普,阿曼便會喜歡我的?!彼延眯牡木毩巳晁そ缓偷斗?。他的師父,便是阿曼的父親車爾庫。

至于蘇普的武功,卻是父親親傳的。

兩個青年扭結在一起。突然間桑斯兒肩頭中了重重的一拳,他腳下一個踉蹌,向后便倒,但他在倒下時右足一勾,蘇普也倒下了。兩人一同躍起身來,兩對眼睛互相凝視,身子左右盤旋,找尋對方的破綻,誰也不敢先出手。

蘇魯克坐在一旁瞧著,手心中全是汗水,只是叫道:“可惜,可惜!”車爾庫的心情卻很難說得明白。他知道女兒的心意,便是桑斯兒打勝了,阿曼喜歡的還是蘇普,說不定只有更加喜歡得更厲害些??墒巧K箖菏撬耐降?,這一場角力,就如是他自己和“哈薩克第一勇士”蘇魯克的比賽。車爾庫的徒弟如果打敗了蘇魯克的兒子,那可有多光彩!這件事會傳遍數千里的草原。當然,阿曼將會很久很久的郁郁不樂,可是這些事不去管它。他還是盼望桑斯兒打勝。雖然蘇普是個好孩子,他一直很喜歡他。

圍著火堆的人們為兩個青年吶喊助威。這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角斗。蘇普身壯力大,桑斯兒卻更加靈活些,到底誰會最后獲勝,誰也說不上來。

只見桑斯兒東一閃,西一避,蘇普數次伸手扭他,都給躲開了。青年男女們吶喊助威的聲音越來越響?!疤K普,快些,快些!”“桑斯兒,反攻??!別盡逃來逃去的?!薄鞍?,蘇普摔了一交!”“不要緊,用力扳倒他?!?/p>

聲音遠遠傳了出去,李文秀隱隱聽到了大家叫著“蘇普,蘇普”。她有些奇怪:“為什么大家叫蘇普?”于是騎了白馬,向著呼叫的聲音奔去。在一棵大樹的后面,她看到蘇普正在和桑斯兒搏斗,旁觀的人興高采烈地叫嚷著。突然間,她在火光旁看到了阿曼的臉,臉上閃動著關切和興奮,淚光瑩瑩,一會兒擔憂,一會兒歡喜。李文秀從來沒這樣清楚的看過阿曼,心想:“原來她是這樣的喜歡蘇普?!?/p>

驀地里眾人一聲大叫,蘇普和桑斯兒一齊倒了下去。隔著人墻,李文秀看不到地下兩個人搏斗的情形。但聽著眾人的叫聲,可以想到一時是蘇普翻到了上面,一時又是給桑斯兒壓了下去。李文秀手中也是汗水,因為瞧不見地下的兩人,她只有更加焦急些。忽然間,眾人的呼聲全部止歇,李文秀清清楚楚聽到相斗兩人粗重的呼吸聲。只見一個人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眾人歡聲呼叫:“蘇普,蘇普!”

阿曼沖進人圈之中,拉住了蘇普的手。

李文秀覺得又是高興,又是凄涼。她圈轉馬頭,慢慢的走了開去。眾人圍著蘇普,誰也沒注意到她。

她不再拉韁繩,任由白馬在沙漠中漫步而行。也不知走了多少時候,她驀地發覺,白馬已是走到了草原的邊緣,再過去便是戈壁沙漠了。她低聲斥道:“你帶我到這里來干么?”

便在這時,沙漠上出現了兩乘馬,接著又是兩乘。月光下隱約可見,馬上乘客都是漢人打扮,手中握著長刀。

李文秀吃了一驚:“莫非是漢人強盜?”只一遲疑間,只聽一人叫道:“白馬,白馬!”縱馬沖了過來,口中叫道:“站??!站??!”李文秀喝道:“快奔!”縱馬往來路馳回,但聽得蹄聲急響,迎面又有幾騎馬截了過來。這時東南北三面都有敵人,她不暇細想,只得催馬往西疾馳。

但向西是永沒盡頭的大戈壁。

她小時候曾聽蘇普說過,大戈壁中有鬼,走進了大戈壁的,沒一個人能活著出來。不,就是變成了鬼也不能出來。走進了大戈壁,就會不住的大兜圈子,在沙漠中不住的走著走著,突然之間,在沙漠中發現了一行足跡。那人當然大喜若狂,以為找到了道路,跟著足跡而行,但走到后來,他終于發覺,這足跡原來就是自己留下的,他走來走去,只是在兜圈子。這樣死在大戈壁中的人,變成了鬼也是不得安息,他不能進天上的樂園,始終要足不停步的大兜圈子,千年萬年、日日夜夜的兜下去永遠不停。

李文秀曾問過計老人,大戈壁中是不是真的這樣可怕,是不是走進去之后,永遠不能再出來。計老人聽到她這樣問,突然間臉上的肌肉痙攣起來,露出了非??植赖纳裆?,眼睛向著窗外偷望,似乎見到了鬼怪一般。李文秀從來沒有見過他會嚇得這般模樣,不敢再問了,心想這事一定不假,說不定計爺爺還見過那些鬼呢。

她騎著白馬狂奔,眼見前面黃沙莽莽,無窮無盡的都是沙漠,想到了戈壁中永遠在兜圈子的鬼,越來越是害怕,但后面的強盜在飛馳著追來。她想起了爸爸媽媽,想起了蘇普的媽媽和哥哥,知道要是給那些強盜追上了,那是有死無生,甚至要比死還慘些??墒亲哌M大戈壁呢,那是變成了鬼也不得安息。她真想勒住白馬不再逃了,回過頭來,哈薩克人的帳篷和綠色的草原早已不見了,兩個強盜已落在后面,但還是有五個強盜吆喝著緊緊追來。李文秀聽到粗暴的、充滿了喜悅和興奮的叫聲:“是那匹白馬,錯不了!捉住她,捉住她!”

隱藏在胸中的多年仇恨突然間迸發了出來,她心想:“爹爹和媽媽是他們害死的。我引他們到大戈壁里,跟他們同歸于盡。我一條性命,換了五個強盜,反正……反正……便是活在世上,也沒什么樂趣?!彼壑泻鴾I水,心中再不猶豫,催動白馬向著西方疾馳。

這些人正是霍元龍和陳達海鏢局中的下屬,他們追趕白馬李三夫婦來到回疆,雖然將李三夫婦殺了,但那小女孩卻從此不知下落。他們確知李三得到了高昌迷宮的地圖。這張地圖既然在李三夫婦身上遍尋不獲,那么一定是在那小女孩身上。高昌迷宮中藏著數不盡的珍寶,晉威鏢局一干人誰都不死心,在這一帶到處游蕩,找尋那個女孩。這一耽擱便是十年,他們不事生產,仗著有的是武藝,牛羊駝馬,自有草原上的牧民給他們牧養。他們只須拔出刀子來,殺人,放火,搶劫、奸淫……

這十年之中,大家永遠不停的在找這小女孩,草原千里,卻往哪里找去?只怕這小女孩早死了,骨頭也化了灰,但在草原上做強盜,自由自在,可比在中原走鏢逍遙快活得多,又何必回中原去?

有時候,大家談到高昌迷宮中的珍寶,談到白馬李三的女兒。這小姑娘就算不死,也長大得認不出了,只有那匹白馬才不會變。這樣高大的全身雪白的白馬甚是希有,老遠一見就認出來了。但如白馬也死了呢?馬匹的壽命可比人短得多。時候一天天過去,誰都早不存了指望。

哪知道突然之間,見到了這匹白馬。那沒錯,正是這匹白馬!

那白馬這時候年齒已增,腳力已不如少年之時,但仍比常馬奔跑起來快得多,到得黎明時,竟已將五個強盜拋得影蹤不見,后面追來的蹄聲也已不再聽到??墒抢钗男阒郎衬狭粝埋R蹄足跡,那五個強盜雖然一時追趕不上,終于還是會依循足印追來,因此竟是絲毫不敢停留。

又奔出十余里,天已大明,過了幾個沙丘,突然之間,西北方出現了一片山陵,山上樹木蒼蔥,在沙漠中突然看到,真如見到世外仙山一般。大沙漠上沙丘起伏,幾個大沙丘將這片山陵遮住了,因此遠處完全望不見。李文秀心中一震:“莫非這是鬼山?為什么沙漠上有這許多山,卻從來沒聽人說過?”

轉念一想:“是鬼山最好,正好引這五個惡賊進去?!?/p>

白馬腳步迅捷,不多時到了山前,跟著馳入山谷。只見兩山之間流出一條小溪來。白馬一聲歡嘶,直奔到溪邊。李文秀翻身下馬,伸手捧了些清水洗去臉上沙塵,再喝幾口,只覺溪水微帶甜味,甚是清涼可口。

突然之間,后腦上忽被一件硬物頂住了,只聽得一個嘶啞的聲音說道:“你是誰?到這里干么?”李文秀大吃一驚,待要轉身,那聲音道:“我這杖頭對準了你的后腦,只須稍一用勁,你立時便重傷而死?!崩钗男愕X那硬物微向前一送,果覺頭腦一陣暈眩,當下不敢動彈,心想:“這人會說話,想來不是鬼怪。他又問我到這里干么,那么自是住在此處之人,不是強盜了?!?/p>

那聲音又道:“我問你啊,怎地不答?”李文秀道:“有壞人追我,我逃到了這里?!蹦侨说溃骸笆裁磯娜??”李文秀:

“是許多強盜?!蹦侨说溃骸笆裁磸姳I?叫什么名字?”李文秀道:“我不知道。他們從前是保鏢的,到了回疆,便做了強盜?!?/p>

那人道:“你叫什么名字?父親是誰?師父是誰?”李文秀道:“我叫李文秀,我爹爹是白馬李三,媽媽是金銀小劍三娘子。

我沒師父?!蹦侨恕芭丁钡囊宦?,道:“唔,原來金銀小劍三娘子嫁了白馬李三。你爹爹媽媽呢?”李文秀道:“都給那些強盜害死了。他們還要殺我?!?/p>

那人“唔”了一聲,道:“站起來!”李文秀站起身來。那人道:“轉過身來?!崩钗男懵D身,那人木杖的鐵尖離開了她后腦,一縮一伸,又點在她喉頭。但他杖上并不使勁,只是虛虛的點著。李文秀向他一看,心下很是詫異,聽到那嘶啞冷酷的嗓音之時,料想背后這人定是十分的兇惡可怖,哪知眼前這人卻是個老翁,身形瘦弱,形容枯槁,愁眉苦臉,身上穿的是漢人裝束,衣帽都已破爛不堪。但他頭發卷曲,卻又不大像漢人。

李文秀道:“老伯伯,你叫什么名字?這里是什么地方?”

那老人眼見李文秀容貌嬌美,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一怔之下,冷冷的道:“我沒名字,也不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北阍诖藭r,遠處蹄聲隱隱響起。李文秀驚道:“強盜來啦,老伯伯,快躲起來?!蹦侨说溃骸案擅匆??”李文秀道:“那些強盜惡得很,會害死你的?!蹦侨死淅涞牡溃骸澳愀宜夭幌嘧R,何必管我的死活?”這時馬蹄聲更加近了。李文秀也不理他將杖尖點在自己喉頭,一伸手便拉住他手臂,道:“老伯伯,咱們一起騎馬逃吧,再遲便來不及了?!?/p>

那人將手一甩,要掙脫李文秀的手,哪知他這一甩微弱無力,竟是掙之不脫。李文秀奇道:“你有病么?我扶你上馬?!?/p>

說著雙手托住他腰,將他送上了馬鞍。這人瘦骨伶仃,雖是男子,身重卻還不及骨肉婷勻的李文秀,坐在鞍上搖搖晃晃,似乎隨時都會摔下鞍來。李文秀跟著上馬,坐在他身后,縱馬向叢山之中馳去。

兩人這一耽擱,只聽得五騎馬已馳進了山谷,五個強人的呼叱之聲也已隱約可聞。那人突然回過頭來,喝道:“你跟他們是一起的,是不是?你們安排了詭計,想騙我上當?!崩钗男阋娝麧M臉病容猛地轉為猙獰可怖,眼中也射出兇光,不禁大為害怕,說道:“不是的,不是的,我從來沒見過你,騙你上什么當?”那人厲聲道:“你要騙我帶你去高昌迷宮……”一句話沒說完,突然住口。

這“高昌迷宮”四字,李文秀幼時隨父母逃來回疆之時,曾聽父母親談話中提過幾次,但當時不解,并未注意,現在又事隔十年,這老人忽然說及,她一時想不起什么時候似乎曾聽到人說過,茫然道:“高昌迷宮?那是什么???”老人見她神色真誠,不似作偽,聲音緩和一些,道:“你當真不知高昌迷宮?”

李文秀搖頭道:“不知道,啊,是了……”老人厲聲問道:“是了什么?”李文秀道:“我小時候跟著爹爹媽媽逃來回疆,曾聽他們說過‘高昌迷宮’。那是很好玩的地方么?”老人疾言厲色的問道:“你爹娘還說過什么?可不許瞞我?!崩钗男闫嗳坏溃骸暗肝夷軌蚨嘤浀靡恍┑鶍屨f過的話,便是多一個字,也是好的。就可惜再也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了。老伯伯,我常常這樣傻想,只要爹爹媽媽能活過來一次,讓我再見上一眼。唉!只要爹媽活著,便是天天不停的打我罵我,我也很快活啊。當然,他們永遠不會打我的?!蓖蝗恢g,她耳中似乎出現了蘇魯克狠打蘇普的鞭子聲,憤怒的斥罵聲。

那老人臉色稍轉柔和,“嗯”了一聲,突然又大聲問:

“你嫁了人沒有?”李文秀紅著臉搖了搖頭。老人道:“這幾年你跟誰住在一起?”李文秀道:“跟計爺爺?!崩先说溃骸坝嫚敔??他多大年紀了?相貌怎樣?”李文秀對白馬道:“好馬兒,強盜追來啦,快跑快跑?!毙南耄骸霸谶@緊急當兒,你老是問這些不相干的事干么?”但見他滿臉疑云,終于還是說了:

“計爺爺總有八十多歲了吧,他滿頭白發,臉上全是皺紋,待我很好的?!崩先说溃骸澳阍诨亟肿R得什么漢人?計爺爺家中還有什么?”李文秀道:“計爺爺家里再沒別人了。我連哈薩克人也不識得,別說漢人啦?!弊詈筮@兩句話卻是憤激之言,她想起了蘇普和阿曼,心想雖是識得他們,也等于不識。

白馬背上乘了兩人,奔跑不快,后面五個強盜追得更加近了,只聽得嗖嗖幾聲,三支羽箭接連從身旁掠過。那些強盜想擒活口,并不想用箭射死她,這幾箭只是威嚇,要她停馬。

李文秀心想:“橫豎我已決心和這五個惡賊同歸于盡,就讓這位伯伯獨自逃生吧!”當即躍下地來,在馬臀一拍,叫道:“白馬,白馬!快帶了伯伯先逃!”老人一怔,沒料到她心地如此仁善,竟會叫自己獨自逃開,稍一猶豫,低聲道:“接住我手里的針,小心別碰著針尖?!崩钗男愕皖^一看,只見他右手兩根手指間挾著一枚細針,當下伸手指拿住了,卻不明其意。老人道:“這針尖上喂有劇毒,那些強盜若是捉住你,只要輕輕一下刺在他們身上,強盜就死了?!崩钗男愠粤艘惑@,適才早見到他手中持針,當時也沒在意,看來這一番對答若是不滿他意,他已用毒針刺在自己身上了。那老人當下催馬便行。

五乘馬馳近身來,團團將李文秀圍在垓心。五個強人見到了這般年輕貌美的姑娘,誰也沒想到去追那老頭兒。

五個強盜紛紛跳下馬來,臉上都是獰笑。李文秀心中怦怦亂跳,暗想那老伯伯雖說這毒針能制人死命,但這樣小小一枚針兒,如何擋得住眼前這五個兇橫可怖的大漢,便算真能刺得死一人,卻尚有四個。還是一針刺死了自己吧,也免得遭強人的凌辱。只聽得一人叫道:“好漂亮的妞兒!”便有兩人向她撲了過來。

左首一個漢子砰的一拳,將另一個漢子打翻在地,厲聲道:“你跟我爭么?”跟著便抱住了李文秀的腰。李文秀慌亂之中,將針在他右臂一刺,大叫:“惡強盜,放開我?!蹦谴鬂h呆呆的瞪著她。突然不動。摔在地下的漢子伸出雙手,抱住李文秀的小腿,使勁一拖,將她拉倒在地。李文秀左手撐拒,右手向前一伸,一針刺入他的胸膛。那大漢正在哈哈大笑,忽然間笑聲中絕,張大了口,也是身形僵住,一動也不動了。

李文秀爬起身來,搶著躍上一匹馬的馬背,縱馬向山中逃去。余下三個強盜見那二人突然僵住,宛似中邪,都道被李文秀點中了穴道,心想這少女武功奇高,不敢追趕。他三個人都不會點穴解穴,只有帶兩個同伴去見首領,豈知一摸二人的身子,竟是漸漸冰冷,再一探鼻息,已是氣絕身死。

三人大驚之下,半晌說不出話來。一個姓宋的較有見識,解開兩人的衣服一看,只見一人手臂上有一塊錢大黑印,黑印之中,有個細小的針孔,另一人卻是胸口有個黑印。他登時省悟:“這妞兒用針刺人,針上喂有劇毒?!币粋€姓全的道:“那就不怕!咱們遠遠的用暗青子打,不讓這小賤人近身便是?!绷硪粋€強人姓云,說道:“知道了她的鬼計,便不怕再著她的道兒!”話是這么說,三人終究不敢急追,一面商量,一面提心吊膽的追進山谷。

李文秀兩針奏功,不禁又驚又喜,但也知其余三人必會發覺,只要有了防備,決不容自己再施毒針??v馬正逃之間,忽聽得左首有人叫道:“到這兒來!”正是那老人的聲音。

李文秀急忙下馬,聽那聲音從一個山洞中傳出,當即奔進。那老人站在洞口,問:“怎么樣?”李文秀道:“我……我刺中了兩個……兩個強盜,逃了出來?!崩先说溃骸昂芎?,咱們進去?!边M洞后只見山洞很深,李文秀跟隨在老人之后,那山洞越行越是狹窄。

行了數十丈,山洞豁然開朗,竟可容得一二百人。老人道:“咱們守住狹窄的入口之處,那三個強人便不敢進來。這叫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崩钗男愠畹溃骸翱墒窃蹅円沧卟怀鋈サ?。這山洞里面另有通道么?”老人道:“通道是有的,不過終是通不到山外去?!崩钗男阆肫疬m才之事,猶是心有余悸,問道:“伯伯,那兩個強盜給我一刺,忽然一動也不動了,難道當真死了么?”老人傲然道:“在我毒針之下,豈有活口留下?”李文秀伸過手去,將毒針遞給他。老人伸手欲接,突然又縮回了手,道:“放在地下?!崩钗男阋姥苑畔?。老人道:“你退開三步?!崩钗男阌X得奇怪,便退了三步。那老人這才俯身拾起毒針,放入一個針筒之中。李文秀這才明白,原來他疑心很重,防備自己突然用毒針害他。

那老人道:“我跟你素不相識,為什么剛才你讓馬給我,要我獨自逃命?”李文秀道:“我也不知道啊。我見你身上有病,怕強盜害你?!蹦抢先松碜踊瘟嘶?,厲聲道:“你怎么知道我身上……身上有……”說到這里,突然間滿臉肌肉抽動,神情痛苦不堪,額頭不住滲出黃豆般大的汗珠來,又過一會,忽然大叫一聲,在地下滾來滾去,高聲呻吟。

李文秀只嚇得手足無措,但見他身子彎成了弓形,手足痙攣,柔聲道:“是背上痛得厲害么?”伸手替他輕輕敲擊背心,又在他臂彎膝彎關節推拿揉拍。老人痛楚漸減,點頭示謝,過了一炷香時分,這才疼痛消失,站了起來,問道:“你知道我是誰?”李文秀道:“不知道?!崩先说溃骸拔沂菨h人,姓華名輝,江南人氏,江湖上人稱‘一指震江南’的便是?!?/p>

李文秀道:“唔,是華老伯伯?!比A輝道:“你沒聽見過我的名頭么?”言下微感失望,心想自己“一指震江南”華輝的名頭當年轟動大江南北,武林中無人不知,但瞧李文秀的神情,竟是毫無驚異的模樣。

李文秀道:“我爹爹媽媽一定知道你的名字,我到回疆來時只有八歲,什么也不懂?!比A輝臉色轉愉,道:“那就是了。你……”一句話沒說完,忽聽洞外山道中有人說道:“定是躲在這兒,小心她的毒針!”跟著腳步聲響,三個人一步一停的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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